陆则衍回到事务所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周扬还坐在电脑后面，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黑眼圈照得很深。他听到门响，头都没抬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陆则衍脱下外套，搭在椅背上，坐下来。伤口还在疼，他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，但没出声。他拿起桌上的水杯，水是早上倒的，凉了，他喝了一口，放回去。
“你出去了一下午，就出去走走？”周扬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。
“嗯。”
周扬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了，把头缩回去，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。陆则衍靠在椅背里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那条裂缝，脑子里是白板上的那六行字。六个名字，六个替死鬼，六条命。都死了。没有人查，没有人想查。案子结了，新闻冷了，城市恢复了正常。
他坐直了身子，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没有写字，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。这是他最早开始收集的那份材料——林秀兰案的复印件、周正宏的旧案记录、许昌年的受贿证据、高磊的销毁文件记录。他当初为了查林秀兰的案子，花了好几个月一点点攒起来的。现在，这些材料已经没有用了。案主死了，证人死了，涉案的六个人都死了。
但他没有扔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，又拉开另一个抽屉，从里面拿出第二个信封。这个信封里装的是阮思真的资料——收养记录、病历、银行流水、手机通话记录。他查了很久，查到了他的过去，但查不到他的未来。他把第二个信封也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第三个信封。这个最大，是牛皮纸的，边角已经磨白了。里面装的是他这几个月来收集的所有与连环命案有关的材料——新闻剪报、警方通报、现场照片、DNA报告复印件、陈小军、刘芳、李伟、王艳、张强、孙丽的身份资料。六个人，六个替死鬼，每一个都有对应的文件夹。
他把三个信封并排放在桌上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把白板上的字全部擦掉。六个名字，六条线，六个问号，全没了。白板干干净净，像新的一样。
他回到桌前，拿起第一个信封，塞进保险柜。第二个信封，塞进去。第三个信封，最大，他用手压了压，把里面的空气挤出来，然后塞进去。保险柜满了。他关上门，转了几下密码锁。密码是林秀兰当年救他的那个日期——他一直没换。
周扬的键盘声停了。
“你都锁了？”周扬问。
“锁了。”
“不交出去？”
陆则衍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，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升起来，在路灯的光里是灰色的。他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去。窗外，马路对面的那辆灰色SUV还停在那里，车窗是黑的。他已经注意到它三天了。
“周扬，外面那辆灰色SUV，你见过吗？”
周扬走到窗边，看了一眼。“见过。停了三天了。”
“谁的车？”
“不知道。车牌查了，套牌。”
陆则衍把烟掐灭在窗台上，拉了拉窗帘，遮住大半扇窗户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办公室里那些摊开的文件。桌上还有几张散落的照片，是林子轩死亡现场拍的，夜店门口的台阶，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了，但照片上还能看到淡红色的水渍。他把照片收起来，塞进抽屉，锁上。
“陆哥，你是不是在怕什么？”周扬问。
“不是怕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陆则衍沉默了几秒。“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他来找我。”
周扬没再问了。他坐回电脑后面，键盘声响起来，噼里啪啦的。陆则衍站在窗前，把窗帘撩开一条缝，看着外面的那辆灰色SUV。车没动，车窗还是黑的。他放下窗帘，回到办公桌前，坐下来，把桌上剩下的文件拢了拢，码整齐，放进最下面的抽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，是阮思真发的消息。只有一行字：“你出院了？”
陆则衍盯着这行字，看了五秒钟。他打了几个字：“嗯。你呢。”
发出去。等了不到一分钟，阮思真回了。“我也没事。”
不是“我没事”，是“我也没事”。他也什么？他也出院了？他也好了？他也活着？三个字，省掉了主语，省掉了宾语，只剩下一个“也”字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靠在椅背里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，拿起外套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？”周扬问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“明天把那辆SUV的车牌拍下来，发给我。”
门关上了。走廊里很安静，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，一圈一圈。他下了楼，站在事务所门口，没有立刻走。他看了一眼马路对面，那辆灰色SUV还停在那里，车窗是黑的。他没有走过去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回到家，他洗了澡，躺在床上。窗帘没拉严，路灯的光透进来，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。他睁着眼睛看着那条线，脑子里是阮思真发的那条消息——“我也没事。”
他把手机拿起来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把消息删了，手机放在枕头边，关了灯。黑暗中，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是白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睛。伤口还在疼，钝钝的，像有人拿手指在里面按。他忍着，没有翻身，没有按铃，就那么躺着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城市很安静。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，声音很远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也许是十二点，也许是一点。他醒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手机压在枕头底下，拿出来看了一眼，凌晨四点十二分。没有新消息。
他把手机放回去，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脑子里是阮思真坐在病床上的样子。瘦的，白的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。说“你观察得真仔细”，语气里带着笑。说“别蹦，刀口会裂”，语气里没有笑。说“知道了”，声音很轻。
陆则衍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，白的，干净。
他伸出手，在空气中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来，塞进被子里。
天亮了。他起床，洗漱，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。出门的时候，他在门口站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楼道里的灯管——坏了一根，忽明忽暗。他下了楼，站在单元门口，点了一根烟。马路对面什么都没有。那辆灰色SUV不在了。
他吸完烟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，往事务所的方向走。
风很大，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。他把手插进口袋，低着头走。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投在地上，跟着他往前走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