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瑶死在美容院。新闻说是心脏骤停。林子轩死在夜店门口。凌晨两点,他喝醉了,蹲在路边吐,吐完站起来,走了两步,倒在花坛边上。救护车到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法医说是急性酒精中毒,加上心律不齐。陈丽华死在地铁站。早高峰,她从扶梯上摔下去,后脑着地,当场死亡。监控显示她站得好好的,突然身子一歪,像被人推了一下。但身后没人。
一周之内,三条命。六个人的名单,清零了。
阮思真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。那辆白色的轿车不在了,换了,是一辆灰色的SUV,停在路对面,车窗还是黑的。他拉上窗帘,回到床边,从床底拉出那个红色鞋盒。鞋盒里空了。六个信封全部用完了,六张照片烧掉了,六份DNA报告丢进了不同的垃圾桶。他盖上盖子,把鞋盒推回床底,站起来,走到厨房,烧了一壶水,泡了一杯茶。
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,没拉窗帘,透过缝隙看着外面。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停着一只鸟,叫了几声,飞走了。他喝了一口茶,烫的,舌尖发麻。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,转过身,靠着墙,滑坐在地上。
六个人,都死了。没有一个被怀疑是他杀。周正宏的会所,许昌年的酒吧,高磊的酒店,孟瑶的美容院,林子轩的夜店,陈丽华的地铁站。每一个地方,他都去过,踩过点,动过手,然后离开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那些替死鬼的DNA,现在躺在警方的证物室里,标签上写着死者的名字。而真正的死者,以另一个人的身份,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,等着火化。
六个人。六条命。六个月。他做到了。
但他没有高兴。他只是觉得空,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,说话都有回声。他坐在那里,把茶杯端过来,又喝了一口,不烫了,温的。他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,一缕一缕的,往上飘,散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陆则衍发的消息。只有一行字:“你在哪?”
阮思真盯着这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回。他把手机放在地上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盖上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光,落在他脚边。他把脚缩了缩,躲开那条光,整个人缩在阴影里。
陆则衍出院了。他回到事务所的时候,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:孟瑶、林子轩、陈丽华。红笔写的,下面画了横线。周扬站在白板旁边,手里拿着笔,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“不用写了。”陆则衍脱下外套,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。伤口还在疼,他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,但没出声。他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放回去。
“六个人,全死了。”周扬的声音有些发紧。“警方那边,怎么说?”
“怎么说?周正宏是意外,许昌年是心脏骤停,高磊是心脏骤停,孟瑶是心脏骤停,林子轩是酒精中毒,陈丽华是意外摔伤。六条命,六种死法,没有一个案子被列为谋杀。”陆则衍靠在椅背里,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。“没有人怀疑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陆则衍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六行字。周正宏、许昌年、高磊、孟瑶、林子轩、陈丽华。六个名字。下面写着六个替死鬼:陈小军、刘芳、李伟、王艳、张强、孙丽。六个人,六条命,六个月,一个城市,一个人。
“周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一个人杀六个人,为什么不会被抓?”
周扬想了想。“因为没有证据。”
“不是。”陆则衍拿起笔,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,把六个名字圈在里面。“因为没有人想找证据。周正宏死了,他的集团不会查,他们巴不得他死。许昌年死了,他的律所不会查,他得罪过的人太多了。高磊死了,他做过的那些事,谁都不想翻出来。孟瑶、林子轩、陈丽华,都是一样。他们是坏人,坏人死了,没有人会哭,也没有人会查。”
他放下笔,转过身看着周扬。“凶手知道这一点。所以他敢杀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,坐下来,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条发出去的消息——“你在哪?”阮思真没回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里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看着那些纹路。掌心的纹路很乱,像一张没有标出路线的地图。
他想起阮思真坐在床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,说“我是不是挺没用的”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。他不是没用。他是太有用了。用了一个谁都不会发现的方法,把六个人从世界上擦掉了。
陆则衍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拿起外套。
“去哪?”周扬问。
“出去走走。”
“你的伤还没好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很安静,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,一圈一圈。他下了楼,站在事务所门口,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升起来,在阳光下是蓝色的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。也许去凤栖园,也许不去。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,把烟掐灭,扔进垃圾桶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事务所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进去。他靠在墙上,看着马路对面。一辆灰色的SUV停在路边,车窗是黑的。
那不是他的车。也不是周扬的。他看了几秒,推开门,回了办公室。
阮思真坐在黑暗里,直到太阳落山。他站起来,把茶杯拿到厨房,洗了,放在架子上。然后他走到床边,躺下去,盯着天花板。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。他看了很久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手机在地上,没有震过。他伸手够到手机,拿起来,看了一眼。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拉过被子,盖住半张脸。
六个人,都死了。林秀兰不见了。他一个人,躺在这间屋子里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江面上的雾气。船开走了,尾灯灭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也许八点,也许九点。他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手机压在枕头底下,拿出来看了一眼,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没有新消息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胸口,睁着眼睛等天亮。
窗外的风停了,城市很安静。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,声音很远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他等着。不知道在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