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思真在凤栖园等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坐在床边,手机放在膝盖上,等一个电话。他打给那个中间人,打了三次,每次都是忙音。第四次打通了,对方说“还在查”,然后挂了。他盯着手机屏幕,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躺下去,盯着天花板。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。
第二天,他出门了。他去了城东码头,白天去的。码头上有人在卸货,吊车的声音很大,铁皮箱被吊起来又放下,砸得地面咚咚响。他站在岸边,看着江面。江水是灰的,混着泥沙,往东流。顺发号不在了,码头边停着另一艘船,锈迹更多,甲板上堆着渔网。他站了半个小时,风吹得他头发往后倒,眼睛干涩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没有问任何人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他去了林秀兰租的那个仓库。凤栖路47号,地下室三号。门锁着,他用钥匙开了门,拉了一下灯绳,灯泡亮了一下又灭了,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。仓库里空了——不是他搬空的,是陆则衍。纸箱不在了,旧衣服不在了,鞋盒也不在了。只剩墙角的几张旧报纸和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。他蹲下来,捡起那张报纸,翻过来,是上个月的,日期还在。他把报纸放回去,站起来,关灯,锁门。
第三天,他没有出门。他坐在床边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,没有换。手机响了两次,都是陌生号码,他没接。他不想接。他知道那些电话是谁打来的——周正宏的人,或者许昌年的人,或者高磊的人。他们知道是他干的,但他们没有证据。他们打电话来,是想确认。他不给他们确认的机会。
他坐在那里,从早上坐到下午。窗帘拉着,光透不进来,房间里暗沉沉的,像黄昏。他没有开灯,就那么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搓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窗外的风大了,吹得窗户框框响。
下午四点多,手机又震了。不是电话,是消息。他拿起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的,没有署名:“你妈没事,别找了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,看了十秒钟。然后打了几个字:“你是谁?”
发出去。等了三分钟,没有回复。又等了五分钟,还是没有。他拨过去,电话里说: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他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。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光,落在地板上,灰尘在光里飘。
他妈没事。谁说的?为什么不能找?他在哪?
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“你妈没事,别找了。”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。不是安慰,不是威胁,是陈述。这个人知道林秀兰在哪,但他不会说。他要让我等。
阮思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站起来,走到厨房,烧了一壶水。水开了,他泡了一杯茶,端着站在窗前。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着楼下。那辆黑色的SUV不在了,换了,是一辆白色的轿车,停在路对面,车窗也是黑的。他看了几秒,拉上窗帘,回到床边,坐下来。
茶杯烫手,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等它凉。他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,一缕一缕的,往上飘,散了。
他又拿起手机,翻到和陆则衍的消息记录。最后一条是他发的——“知道了。”那是周三晚上吃饭之前的事。陆则衍没有回。他发了那条之后,陆则衍就再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。他不知道陆则衍是不是还在医院,不知道他伤口怎么样了,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。
他想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下。不是不想问,是不能问。他现在是行凶者,陆则衍是受害者。一个行凶者去问受害者“你怎么样了”,不是关心,是自投罗网。
他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不烫了,温的。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,杯底有一层茶叶,薄薄的,贴着白瓷。
晚上七点,天黑了。他没有开灯,坐在黑暗里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。他看着那条线,眼睛一眨不眨。
手机又震了。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他点开看。
“船老大死了。车祸。今天下午。”
阮思真盯着这行字,手指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船老大死了。那个黝黑的男人,收了钱,开了船,把人送出去,又把人送了回来。他死了。不是意外,是灭口。有人不想让他说话。
阮思真把消息删了,把手机关了,放在床头柜上。他躺下去,盯着天花板。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。他看着那块水渍,脑子里是江面上的雾气。船开走了,尾灯灭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船老大死了,最后一根线也断了。
他不知道林秀兰在哪。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。不知道那条消息是谁发的,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白的,干净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把刀。刀不在了,扔在巷子里了。枕头下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手缩回来,放在被子上面。
窗外的风大了,吹得窗户框框响。他把被子拉到胸口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林秀兰的脸。她站在码头上,回头看他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也动了动嘴唇,没出声。他们母子之间,从来不需要说话。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现在,那个眼神没了。他不知道她在哪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墙壁。墙壁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,但他看到了一些东西。不是看到,是想到。他想到陆则衍。那个男人被捅了一刀,缝了七针,现在不知道躺在哪里。他想到林秀兰。那个被截走的母亲,不知道被关在哪里。他想到自己。一个坐在黑暗里的、没有了刀的人。
他把被子蒙在头上,呼吸变得很重。被子里又闷又热,他的鼻尖冒汗了,但他没有掀开。他把身体缩成一团,像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,膝盖顶着胸口,手攥着被角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也许是十点,也许是十一点。他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路灯的,不是太阳的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
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放回去,翻了个身,继续躺着。
窗外的风停了,城市很安静。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,声音很远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他睁着眼睛,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