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婉宁站在宫门口,牵着小石头的手。宫门是朱红色的,门钉九排,一排九个。门开着,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宫道,青砖铺地,两边是红墙。宫道尽头是太和殿,殿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黄光。
萧衍站在宫门里面,穿着深蓝色的便服,没戴冠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很清楚。
陈婉宁松开小石头的手,走进宫门。一步跨过门槛,靴子踩在青砖上,声音很轻。走到萧衍面前,停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。
萧衍伸出手。手掌朝上,手指微微张开。手上有茧,虎口有老茧——握刀握出来的。手背上有伤疤,旧的,在北疆留下的。指甲剪得很短,指甲缝里干净。
陈婉宁看着那只手。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把自己的手伸出去,放在他手心里。手指凉,指尖有茧——冷宫里磨出来的。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从食指关节到指尖,白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萧衍的手指收拢,握住她的手。握得不紧,也不松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皮肤贴着皮肤。陈婉宁的手指动了一下,手指在他手心里蹭了蹭。他的手心粗糙,茧硌手。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萧衍低头看着那两只手。她的手背上有青筋,血管凸起来,皮肤薄了,透光。指甲没有涂颜色,剪得很短,指甲盖上有竖纹。他的手也一样,老了。骨节突出,皮肤皱了,虎口的茧厚得像一层壳。
两只手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只是哪只。一样的粗糙,一样的老,一样的被生活磨过。
陈婉宁也低头看着那两只手。看了很久,抬起头,看着萧衍的脸。
“你的手老了。”
“你的也老了。”
陈婉宁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,两只手握住他一只手。她的两只手都凉,他的手温热。握了一会儿,她的手开始变暖了。
小石头站在旁边,仰着脸看着他们。
“师父,你们要握到什么时候。”
萧衍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握到你不饿了。”
小石头摸了摸肚子。“我不饿了。刚才在马上吃了干粮。”
萧衍松开手,蹲下来,把小石头抱起来。小石头趴在他肩膀上,手搂着他的脖子。
“师父,你身上好多东西。硌人。”
萧衍怀里塞着玉佩、栀子花、铜片、玉梳、铜镜、帕子、绢牡丹、两个护身符、小石头写的“人”字。全挤在一起,鼓鼓囊囊的。
“嗯。太多了。”
“为什么塞这么多。”
“都是别人送的。舍不得扔。”
小石头似懂非懂,把脸埋在萧衍脖子里。
萧衍抱着小石头,和陈婉宁并排走在宫道上。靴子踩在青砖上,脚步声一轻一重。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,把陈婉宁的头发吹起来,几缕白发在额前飘。
“你瘦了。”萧衍说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
“这几年在青云山,吃了不少苦。”
陈婉宁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。
“不苦。有林婆婆,有小石头。小翠虽然不在了,但她的东西都在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易容术。她教我的。我传下去了。”
萧衍点了点头。走了一段路,经过御花园。花园里的草已经割了,花匠重新种了花。牡丹还没开,叶子绿了,枝干上顶着花苞。池塘里的水清了,鱼重新放了,红的白的,在水里游。
陈婉宁停下来,站在御花园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变了很多。”
“慢慢会变回来的。”
“你呢。变了吗。”
萧衍也停下来,看着御花园里的牡丹。
“变了。”
“变什么样了。”
“变回人了。”
陈婉宁没说话。走进御花园,蹲在牡丹前面,用手摸了摸叶子。叶子绿得发亮,叶脉一条一条的,摸上去光滑。
“这牡丹,是你以前让人种的。”
“嗯。你说你喜欢牡丹。”
陈婉宁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封后大典定在三月初三。日子是钦天监选的,说是黄道吉日。萧衍看了一眼,说好。
典礼在太和殿举行。陈婉宁穿着凤袍,头上戴着凤冠。凤冠是金子打的,上面镶着珍珠、宝石、翡翠,重得很。她戴上去的时候脖子梗了一下,没说话。
萧衍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,穿着龙袍。龙袍是新的,深黄色,绣着五爪金龙。龙的眼睛是黑珠子的,在日光下反光。
陈婉宁从太和门走进来,沿着宫道一步一步走。文武百官站在两边,躬着腰,没人敢抬头。走到台阶下面,停下来。
太监站在台阶上,手里捧着圣旨,念。念了半炷香,全是好话。什么“温婉贤淑”“母仪天下”“德行兼备”。陈婉宁听着,脸上没表情。
念完了,太监把圣旨卷起来,躬着腰退到一边。
萧衍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陈婉宁面前。伸出手。陈婉宁把手放在他手心里。两个人一起走上台阶,走进太和殿。
百官跪下去,磕头。
“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——”
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,从这头传到那头,从那头弹回来,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在喊。
陈婉宁站在萧衍旁边,看着下面跪着的百官。凤冠压得脖子疼,没动。
封妃的圣旨是第二天下的。沈云裳被封为贵妃。圣旨送到她住的长春宫,她正在院子里练剑。剑是铁剑,没开刃,练着玩的。穿着白色的中衣,头发扎成马尾,用红绳系着。
太监站在门口,躬着腰,手里捧着圣旨。
“沈娘娘,陛下圣旨。”
沈云裳收了剑,把剑插在剑架上。走过去,没跪。站在太监面前,低头看着圣旨。
“念。”
太监愣了一下。没跪过,没见过接旨不跪的。但不敢说,打开圣旨念了。念完了,躬着腰等着。
沈云裳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把圣旨接过来,卷起来,放在桌上。太监站在那里,等着她磕头谢恩。她没磕。转过身,走到剑架旁边,把剑拔出来,继续练。
太监站了一会儿,躬着腰退了出去。
沈云裳练完剑,回到屋里。桌上放着凤冠,金子打的,镶着红宝石,比陈婉宁的小一号。拿起来看了看,放在头上试了一下。重,压得头疼。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
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簪子。红木的,簪头雕着一朵花,不是牡丹,不知道是什么花。是她母亲留给她的。母亲死的那天,头上戴的就是这根簪子。
把簪子插在头上。
“这个轻。”
后来她见萧衍和陈婉宁的时候,头上戴的就是这根红木簪。萧衍看见了,没问。陈婉宁看见了,也没问。三个人坐在一起喝茶,茶是龙井,今年的新茶。沈云裳端着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以后,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萧衍把茶杯放下。
“嗯。”
陈婉宁把茶壶拿起来,给沈云裳添了茶。
“喝茶。”
沈云裳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好。”
三个人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。亭子是木头的,八角,顶上是琉璃瓦。亭子中间放着一张石桌,桌上摆着茶壶、茶杯、几碟点心。点心是御膳房做的,桂花糕、绿豆糕、芝麻糖。陈婉宁做的,亲自下厨。
萧衍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“甜了。”
陈婉宁也拿了一块,尝了尝。
“糖放多了。下次少放点。”
沈云裳没拿糕点。端着茶杯,一口一口喝。茶喝完了,陈婉宁又给她倒了一杯。
“云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头上的簪子很好看。”
沈云裳伸手摸了一下簪子。
“我娘留给我的。”
陈婉宁没再问。三个人坐在亭子里,风吹过来,把桌上的茶烟吹散了。御花园里的牡丹还没开,花苞顶着露水,在阳光下闪光。
萧衍把茶杯放下,看着亭子外面的牡丹。
“等牡丹开了,我们来看。”
陈婉宁点了点头。沈云裳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好。”
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,影子从西边缩到脚底下。三个人坐了很久,没人说话。茶凉了,陈婉宁又沏了一壶。点心吃完了,沈云裳去御膳房又拿了一碟。
小石头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只纸鸢。纸鸢是蝴蝶形的,画着花,尾巴上系着红布条。
“师父!放纸鸢!”
萧衍站起来,接过纸鸢。
“走。”
小石头拉着他的手往外跑。萧衍被他拉着,跑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亭子里的两个人。陈婉宁在收拾茶具,沈云裳在帮她。两个人低着头,一个擦杯子,一个叠桌布。
萧衍转过身,跟着小石头跑出了御花园。
纸鸢飞起来了。小石头牵着线,在御花园外面的空地上跑。纸鸢在天上飘,尾巴上的红布条在风里甩。萧衍站在旁边,看着纸鸢。
“师父,飞得好高!”
“嗯。飞得高。”
“师父,以后我们天天放纸鸢。”
萧衍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好。”
小石头咧嘴笑了。缺的那颗门牙还没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