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则衍住院的第四天,周扬带来了一个他不愿意听到的消息。
“市局的王队来了。说是要了解案情。”周扬站在病床边,手里拿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,没喝。“他们在楼下,等了半小时了。”
陆则衍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医院的花园,有人在推轮椅,有孩子在跑,有老人在长椅上坐着发呆。阳光很好,照在草地上,绿得发亮。他看了几秒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床头柜上的水杯上。杯子里的水还剩一半,水面平静,没有波纹。
“让他们上来。”他说。
周扬犹豫了一下。“你要不要换个衣服?”
“不用。”
十分钟后,门被敲响了。三声,间隔均匀。周扬去开了门,进来两个人。走在前面的是市局的王队,四十多岁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。后面跟着一个年轻警察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笔夹在耳朵上。
“则衍,身体怎么样?”王队在床边坐下,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。
“还行。缝了七针,死不了。”陆则衍的声音很平,平到听不出情绪。
王队点了点头,看了一眼周扬。周扬识趣地退到门口,靠着墙站着。年轻警察翻开笔记本,拔下耳朵上的笔,准备记录。
“那我们就简单问几个问题。”王队说。“案发当晚,你在巷子里被人捅伤。你对行凶者的描述是一米七五左右,体型偏瘦,戴帽子,看不清脸。”
“对。”
“监控查了。巷口的摄像头拍到了一个背影,但戴着帽子,低着头,看不清长相。巷子里面没有监控。这条线索基本上断了。”
陆则衍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王队,目光停在他脸上,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们想问你几个细节。”王队往前倾了倾身。“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行凶者的其他特征?比如走路的姿势、说话的声音、身上的气味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一句话都没说?”
陆则衍的手指在被子上点了一下。“说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没说多少。听不清。雨太大了。”
王队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些陆则衍看得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怀疑,是犹豫。他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问。
“则衍,你当了这么多年警察,你应该知道,这种案子越早破越好。拖久了,线索就全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什么没说的?”
陆则衍沉默了几秒。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把那些青色的血管照得很清楚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王队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“那你好好养伤。有消息了随时联系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王队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“则衍,你是我带出来的。我知道你不糊涂。但有时候,不糊涂的人也会做糊涂事。”
陆则衍没有回答。
王队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年轻警察合上笔记本,跟在后面,门关上了。周扬从门口走回来,站在床边,看着陆则衍。
“你为什么不跟他说实话?”
“说什么实话?”
“行凶者的特征。你当时看得很清楚。”
陆则衍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已经凉了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。他把杯子放回去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他说。
周扬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陆则衍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转身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一点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地板上,把灰尘照得很清楚。
“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了?”周扬问。“不查了?”
“查。但不是查他。”
“那查谁?”
陆则衍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把仓库钥匙。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,林秀兰写的字,笔画抖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他把钥匙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然后放回去。
“查剩下的那几个人。”他说。“高磊死了,还有三个。孟瑶、林子轩、陈丽华。查他们的行踪、习惯、弱点。越细越好。”
周扬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是要帮他把剩下的也杀完?”
“我是要在他动手之前,知道他会怎么动手。”
周扬沉默了几秒,走到床边,拿起床头柜上的咖啡杯,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经凉了,苦的,他皱了一下眉,把杯子放下。
“陆哥,你在玩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你还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则衍打断他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周扬没再说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鸟叫声又响起来,一声一声,很脆。陆则衍靠在枕头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灯,灯罩是白色的,关着,反射着走廊的光。他的视线从灯罩移到墙角,墙角有一条细小的裂缝,从天花板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壁中间。
“周扬,你去办出院手续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周扬看了他一眼,拿起外套,走出了病房。门关上的时候,锁舌咔嗒一声。陆则衍撑着坐起来,扯到伤口,皱了一下眉。他把被子掀开,穿上拖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花园里,那个推轮椅的人还在,轮椅上的老人盖着一条毯子,头歪着,像是睡着了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阮思真的消息记录。最后一条是阮思真发的——“知道了。”那是周三晚上吃饭之前的事。之后再也没有发过。他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如果阮思真再动手,他还会不会帮他打掩护。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已经走得太远了。远到回不了头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那把钥匙。标签上的字迹,林秀兰写的,笔画抖。他想起她隔着玻璃对他说的话——“别来看我了,忙你自己的事。”他没听她的。他一直在忙她的事,忙到她儿子的事,忙到自己不知道在忙谁的事。
窗外,太阳又高了一些,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的,但他觉得冷。他把外套穿上,拉上拉链,走出病房。
走廊很长,灯管坏了两根,忽明忽暗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伤口在疼,但他没停。
他要去见一个人。不是阮思真。是林秀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