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山在清平府北边,山路难走,骑马要两天。萧衍派的是一队骑兵,领头的叫刘武,林怀远的旧部,脸上有道疤。临行前萧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刘武。
“把这个给陈娘娘看。”
玉佩。青色的,边角有个缺口。
刘武接过去,揣进怀里,带人出发了。走了两天,第三天到了青云山。山上的村子还在,十几户人家,房子是土坯的,屋顶盖着茅草。村口那棵槐树还在,树干粗了,树冠大了。
陈婉宁住在村子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。屋子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。桌上放着一面铜镜,铜镜旁边摆着一碗凉粥。粥是早上煮的,没喝,凉了。
刘武站在门口,敲了敲门框。
“陈娘娘,陛下派末将来接您。”
陈婉宁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补。针线走得很慢,一针一针,很仔细。没抬头。
“接我去哪。”
“回宫。”
陈婉宁的手停了一下。针悬在半空,线从针眼垂下来,晃了晃。把针插在衣服上,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。
“他让你来的?”
刘武从怀里掏出玉佩,双手递过去。陈婉宁接过玉佩,握在手心里,手指摸着背面的“信”字。笔画深,刻进去的,摸上去一条一条的。
“他还好吗。”
“还好。就是瘦了。”
陈婉宁把玉佩握紧了。
陈婉宁坐在床边,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。刘武站在门口等着,没催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刘武退到院子外面,坐在槐树下面等着。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,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。陈婉宁一直没出来。天快黑了,她推开屋门,走到院子里。
林婆婆站在隔壁的门口。头发全白了,背驼了,拄着一根拐杖。拐杖是枣木的,磨得发亮。看着陈婉宁,没说话。
陈婉宁走过去,站在林婆婆面前。
“婆婆,他派人来接我了。”
林婆婆点了点头。
“你想回去吗。”
陈婉宁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一道旧疤,在右手食指上,从关节到指尖。小翠教她易容术的时候,被刀片划的。疤还在,白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陈婉宁把手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怕他变了。又怕他没变。”
林婆婆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。石墩凉,她坐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,用手撑着。
“婉宁,过来坐。”
陈婉宁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他变了。”林婆婆把拐杖靠在墙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“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,眼睛里全是杀气和恨。现在没有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上次他来青云山,你没看见。我看见了一一站在村口,看着你住的屋子,看了很久。没进去。走的时候在村口那棵槐树上刻了一刀。”
陈婉宁转过头,看着村口的槐树。树干上果然有一道刀痕,新茬,还没长好。
“他刻的?”
“嗯。刻完了就走了。”林婆婆把手伸进袖子里,掏出一样东西。一个铜护身符,和萧衍那个一模一样。“他让我带给你的。说保平安。”
陈婉宁接过来,握在手心里。铜片凉,上面刻着“平安”两个字。
“他一直在找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林婆婆站起来,拄着拐杖。“他一个人在宫里,没人照顾。你也一个人在山上,没人照顾。两个人在一起,总比一个人好。”
陈婉宁站起来,把护身符塞进怀里。
“婆婆,你跟我们一起走吗。”
林婆婆摇头。
“我老了。走不动了。青云山住惯了,不走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婉宁收拾了东西。不多,一个包袱,几件衣服,一面铜镜,一碗凉粥。粥是昨晚煮的,凉了,用布包着,塞在包袱里。
小石头站在门口,背着一个小包袱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书是萧衍留给他的《千字文》,翻烂了,边角卷了,书脊断了用线缝着。
“师父。我们去找师父吗。”
陈婉宁蹲下来,把他的衣领整了整。
“去找你师父。”
小石头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牵着陈婉宁的手,走出村子。刘武牵着马在村口等着,看见陈婉宁出来,把马牵过去。
“陈娘娘,上马。”
陈婉宁骑了一匹,小石头骑在她前面。刘武带人跟在后面。一行人出了村子,走上山路。走到山腰的时候,陈婉宁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山。村子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房子,只看见那棵槐树的树冠。
转过头,继续走。
两天后到了京城。
从城门到皇宫,街道两边站满了人。百姓听说陈娘娘回来了,自发出来迎接。端着水碗,举着干粮,有的手里拿着花。不是买的,是路边摘的,野花,黄的白的紫的。
“陈娘娘回来了——”
喊声从城门传到皇宫,从皇宫传回城门。陈婉宁骑在马上,穿着素衣,头发用银簪挽着。脸上没涂脂粉,素面。百姓看着她,有人认出来了。
“是陈娘娘!当年被打入冷宫的陈娘娘!”
陈婉宁没抬头。手攥着缰绳,指节发白。小石头坐在她前面,东张西望,没见过这么多人。
“师父,他们喊什么。”
“喊娘。”
“为什么喊娘。”
陈婉宁没回答。马走得很慢,从城门口走到皇宫,走了大半个时辰。到了宫门口,勒住马,从马上下来。把缰绳扔给侍卫,牵着小石头的手,走进宫门。
萧衍站在宫门口等着。
穿着龙袍,不是上朝的那种,是便服。深蓝色的,棉质的,没戴冠,头发用一根簪子别着。鬓角的白发在日光下看得很清楚,比以前多了。瘦了,颧骨突出了,眼窝深了。但腰背挺直,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
陈婉宁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
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陈婉宁的头发吹起来,几缕白发在额前飘。
萧衍伸出手。陈婉宁把手放在他手心里。两只手都老了,皮肤皱了,骨节突出了。握在一起,不松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还走吗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
萧衍握紧她的手。陈婉宁也握紧他的手。两个人站在宫门口,风吹着,太阳照着。小石头站在旁边,仰着脸看着他们。
“师父。我饿了。”
萧衍蹲下来,看着小石头。
“想吃什么。”
“粥。要咸菜。”
萧衍笑了。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大笑,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“好。师父给你煮。”
陈婉宁回宫第二天,一个人出了城。
没带太监,没带侍卫,骑了一匹马,出了城门往南走。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乱葬岗。乱葬岗在城南的一片荒地上,没有围墙,没有门,到处是土堆。有的土堆前面插着木棍,木棍上挂着白布。有的什么也没有,就是一堆土。
小翠的坟在乱葬岗最里面,靠着一棵歪脖子树。土堆不大,前面立着一块木牌,木牌上写着“小翠之墓”四个字。字是陈婉宁刻的,用刀刻的,笔画不直,但深。
陈婉宁蹲在坟前,从包袱里拿出一碗凉粥,放在木牌前面。粥是凉的,表面结了一层皮。用勺子把皮挑破,把粥搅了搅。
“小翠。我来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来,木牌晃了一下。
“你的易容术,我替你传下去了。教了好几个人。有的人学得快,有的人学得慢。最聪明的是小石头,一学就会。”
从怀里掏出那块铜护身符,放在坟前。
“这个给你。保平安。”
在坟前坐了半个时辰。没哭,没有说话,就坐着。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,影子从西边缩到脚底下。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了。明年再来。”
转身走了。没回头。走了一段路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下。歪脖子树的影子落在坟上,把木牌遮住了一半。
继续走。出了乱葬岗,上了马,回城了。
萧衍后来找过赵先生。
青云山找过,村里人说赵先生三年前就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青石镇找过,茶馆的伙计说赵先生来过一次,喝了一壶茶,留了一本书,走了。京城找过,满城找,没找到。
书留在青石镇茶馆的柜台上。伙计不认识字,把书收在抽屉里。萧衍到了以后,伙计把书拿出来。
是一本册子,线装的,封面用楷书写着“千人千面”四个字。翻开第一页,是易容术的基本功——改肤。第二页,改形。第三页,改神。一页一页翻下去,图文并茂,画得仔细。
翻到最后一页,有一行字。字迹潦草,写得快,和前面工整的楷书不一样。
“易容术,终究是术。易心,才是道。”
萧衍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把册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赵先生,你到底是谁。”
没人回答。茶馆里空荡荡的,只有伙计在后厨洗碗的声音,碗碰碗,叮叮当当。
萧衍把册子收进怀里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阳光刺眼,眯了一下眼睛。
后来他把册子给了小石头。
“师父,这是什么。”
“易容术。你赵爷爷留下的。”
小石头翻开第一页,看着上面的图画。
“师父,我能学吗。”
“能。学好易容术,先学易心。”
“什么是易心。”
萧衍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把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下。放不下,就学不会。”
小石头似懂非懂,把册子抱在怀里。
“师父,我会好好学的。”
萧衍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嗯。”
小石头后来真的学会了。学了三遍,第一遍没学会,第二遍会了一半,第三遍全学会了。萧衍考他,他扮成一个老头,走路驼背,说话漏风。萧衍差点没认出来。
“师父,我像不像。”
“像。很像。”
小石头咧嘴笑了。缺的那颗门牙还没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