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灯是白的,白到发青。陆则衍靠在床头,伤口还在疼,翻身的时候扯着,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挑。他没喊护士,也没按铃,就那么躺着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灯,灯罩是白色的,关着,反射着走廊的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一条消息,没有署名。“人到了。安全。”
他把消息删了,手机扣在床头柜上。窗外天还没亮,城市的灯光稀稀拉拉的,像没睡醒的眼睛。他闭了一下眼睛,脑子里是林秀兰上船的画面。不是他亲眼看到的,是他的安排。那艘黑色的船在江面上等着,等顺发号开出去,等在江心截住它。船老大收了阮思真的钱,也收了他的钱。不是双倍,是更多。船老大不会问为什么,他只管收钱,开船,把一个人从一艘船搬到另一艘船。
林秀兰现在在一栋房子里面。城郊,废弃的疗养院,他让周扬提前收拾出来的。有水,有电,有吃的,有一张干净的床。窗户钉死了,门从外面锁着。不是为了关她,是为了不让别人找到她。
周扬问他:“你这是要干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林秀兰真的去了越南,阮思真就没有任何牵绊了。他不需要再复仇了,不需要再接近任何人了,不需要再演戏了。他会停下来。
停下来之后呢?
他会坐在那间出租屋里,等着。等警察找到他,或者不等。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林秀兰不在了,阮思真就真的烂了。没有根,没有牵绊,没有任何理由活着的烂人。
所以他截了她。不是要挟,不是利用,是他怕她走了之后,阮思真连最后一丝好都没有了。她是他唯一的光。不是那种刺眼的、亮到发烫的光,是那种很弱的、快要灭了的、但还在亮着的光。灭了就真的黑了。
陆则衍睁开眼,坐起来,扯到伤口,皱了一下眉。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咽下去。
他想起阮思真捅他的那一刻。手在抖,刀尖也在抖。眼睛里有水光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他说“不是恨你,是利用”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道歉。
他不是在道歉。他是在交代后事。
他在告诉我,他要走了,他要把林秀兰送走,然后他自己留下来,等。等我查到他,或者等别的什么。
他不会等的。他会把剩下的人杀完。一个都不留。
陆则衍把水杯放下,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。天快亮了,远处的天际线有一条淡青色的光,慢慢往上爬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把仓库钥匙。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,林秀兰写的字,笔画抖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他想起那天在探视室,林秀兰隔着玻璃对他说:“别来看我了,忙你自己的事。”他说:“我欠你的。”她说:“你不欠我。那碗面不值钱。”
一碗面值不值钱,不是她说了算的。他欠她的,还了。但阮思真欠她的,还没还完。如果阮思真停下来,他就还不完了。所以不能让他停。
陆则衍把钥匙放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伤口还在疼,钝钝的,像有人拿手指在里面按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墙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周扬发来的:“他回凤栖园了。一个人。没受伤。”
陆则衍看了两秒,没回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关了灯。病房暗下来,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块。他看着那道亮块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知道阮思真知道真相之后会不会恨他。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,阮思真还会不会继续。
他需要他继续。不是因为正义,是因为那五个人还没杀完。他们死了,林秀兰的案子才能翻。林秀兰的案子翻了,她才能出来。她出来了,阮思真才能活。
这是他算好的。每一步都算好了。但他没算到一件事,他自己的伤口在疼,不是刀口,是别的什么地方。说不清在哪里。就是疼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被子是白的,医院的味道,消毒水混着洗衣粉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呼吸很慢。
窗外,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