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间的冷气开得很足,足到让人觉得这里的空气都结了冰碴子。
陈渊不喜欢这种冷,因为这会让死人的表情显得更加僵硬,像是被冻结在临死前的那一抹惊恐里。他摘下口罩,呼出一口白气,低头看着解剖台上的男人。
男人叫王天纵,本地地产圈的鳄鱼,福布斯榜上的常客。三小时前,他在自己的私人会所里“睡死”了。
这就好比一只正在捕猎的鲨鱼,突然搁浅在沙滩上,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。
“陈法医,家属那边催得紧,说王总生前乐善好施,不想让遗体受损,这是签好的免责协议。”
助手小张缩着脖子,把一份文件递过来,眼神却飘忽不定,始终不敢直视台子上的尸体。
陈渊没接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死者的胸腔位置。
奇怪。太奇怪了。
正常死亡,哪怕是一秒钟前刚断气,血液循环停止,皮肤会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色。可眼前这位王总,脸色红润,嘴唇甚至有光泽,除了没有呼吸和心跳,他看起来更像是熟睡,而不是死亡。
“乐善好施?”陈渊冷笑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太平间里显得格外尖锐,“乐善好施的人,会在胃里留下这玩意儿?”
他举起手中的镊子,夹出了一枚沾着黏液和血丝的金属胶囊。
那不是毒药,也不是什么稀有的剧毒矿物。这是工业级微型追踪器,通常用于物流货运的高价值包裹定位,防水防腐蚀。
“这……”小张愣住了,“他是吞进去的?”
“或者是被人灌进去的。”陈渊放下镊子,重新戴上橡胶手套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,“准备解剖刀,我要看他的心脏。这种大人物,死因往往不在皮肉上。”
“别碰他!”
太平间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,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轰鸣。
一个穿着黑色阿玛尼风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一脸横肉、西装紧绷的保镖。男人的眼神阴鸷,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眼镜蛇。
“我是王总的私人法务,陈其。”男人亮了一下证件,语气不容置疑,“陈法医,王总生前遗嘱,遗体必须即刻火化,不得进行任何破坏性检查。请你立刻停止手中的工作。”
陈渊直起身,缓缓转过头,那双因为常年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透着一股子尸检台般的冰冷。
“我是法医,只对法律和真相负责。王天纵死因不明,胃部藏有异物,我怀疑是他杀。”
“那是你的推测。”陈其冷笑,上前一步,压迫感十足,“陈法医,我知道你刚调来不久,想在市局站稳脚跟。但我劝你识相点,王家在省城的能量,不是你能想象的。如果你敢动刀,明天你就不用上班了。”
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陈渊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。在他眼里,无论是亿万富翁还是街头乞丐,只要躺在了这张台上,就都只是一堆会腐烂的蛋白质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手中的不锈钢解剖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,毫不犹豫地落了下去。
“刺啦——”
锋利的刀刃划开了死者的胸腔。没有血涌出来,因为血液循环已经停止了。
但就在这一瞬间,异变突生。
原本安静躺着的王天纵,那只原本搭在身侧的手,突然抽搐了一下。紧接着,整个解剖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,连接着的器械盘子哗啦作啦摔了一地。
“诈、诈尸了!”小张尖叫一声,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。
陈渊握紧了刀柄,死死盯着死者。只见王天纵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,猛地睁开了。
瞳孔涣散,但在那涣散的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是有黑色的烟雾在眼球里沸腾。
“陈……渊……”
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那声音低沉、沙哑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,又像是从腹腔深处挤压出来的腹语。
“你不该看那双眼睛。”
陈渊头皮发麻,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。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他是法医,他不信鬼神,只信证据。
他强忍着不适,再次凑近死者的脸部,打开额头上的冷光头灯,仔细观察眼球。
正常死亡,眼压会降低,眼球会塌陷。但这具尸体没有。而且,在死者的虹膜边缘,有一圈极其细微的缝合痕迹,如果不仔细看,几乎会被误认为是虹膜的纹理。
这是……换眼术?
“别看了!”
地上的小张指着门口尖叫。
陈渊猛地回头。
只见太平间那扇布满水雾的玻璃窗上,不知何时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脸。那些脸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张咧开的嘴,正在无声地尖叫,仿佛要将玻璃挤碎。
而在解剖台上,王天纵的尸体已经坐了起来,脖颈处传来“咔咔”的脆响,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。他直勾勾地对着陈渊,嘴角撕裂到耳根,露出一个非人的笑容。
“阴阳有缝,凡人莫窥。既然你看见了,那就……去死吧!”
尸体猛地扑了过来!速度快得惊人。
陈渊反应极快,抄起旁边的骨锯就挡。
“砰!”
巨大的力量震得陈渊虎口发麻,整个人被震退了两步,撞在身后的器械车上。这绝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,哪怕是奥运会举重冠军也不可能这么轻易撼动一个成年男性法医。
就在这时,陈渊的左眼突然一阵剧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炸开。视野瞬间变得血红,原本昏暗的太平间在他眼中亮如白昼,不,比白昼更诡异。
当他再次看向那个“尸体”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毛骨悚然。
他看到的不再是王天纵的皮囊,而是一个半透明的、扭曲的黑色人影,正趴在王天纵的背上,像操控木偶一样操控着这具尸体。那黑影的四肢细长,头部却大得不成比例,正对着他发出刺耳的嘶吼。
那是一个鬼。
真正的、恶毒的恶鬼。
“滚出去!”陈渊怒吼一声,凭借着法医的本能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,他知道哪里是死穴。
他不退反进,借着尸体前冲的惯性,手中的解剖刀狠狠刺向尸体的天灵盖——那里是道家所说的“天门”,也是这具躯壳阴气汇聚的总开关。
“啊——!”
尸体发出一声凄厉的非人惨叫,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。随后,尸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重重地倒回了冰冷的解剖台,再也没有动静。
太平间恢复了死寂。只有器械掉落的滴答声,和陈渊粗重的喘息声。
陈律师和两个保镖早已吓得屁滚尿流,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门。
陈渊靠在墙上,浑身被冷汗湿透。他走到洗手池前,拧开水龙头,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。
镜子里,他的左眼瞳孔不再是黑色,而是变成了诡异的灰白色,仿佛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。而在镜子的肩膀上,正坐着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小鬼,正对着他嘻嘻地笑,露出满口尖牙。
陈渊闭上眼,颤抖着手关掉了水龙头。
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
这案子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