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在皇都的西南角,背靠城墙,三面是厚厚的石壁,连老鼠都打不穿洞。赵铭站在天牢门口,看着那扇铁门。门是黑色的,上面钉着拳头大的铜钉,铜钉已经发绿了,是铜锈,也是血迹。门口站着两个狱卒,穿着破旧的号衣,腰里别着刀,刀鞘上的漆都磨没了,露出底下的铁灰色。他们看到赵铭,脸色变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让开了路。
“赵公子,陛下有旨,任何人不得探视……”一个狱卒的声音在抖。
赵铭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举起来。令牌是铜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禁”字,是老皇帝昨天给他的。狱卒看了一眼,腿软了一下,跪了下去。
“臣不知赵公子有陛下手谕,臣该死……”
赵铭没有看他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天牢里很暗,只有从头顶的小窗里透进来的几道光,照在地上,像几把刀插在泥土里。空气很潮湿,有一股腐烂的、发霉的、混着血腥味的气息。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,传出去很远很远。
大皇子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。牢房不大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。床是石头的,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,稻草已经发黑了,散发着霉味。桌是木头的,桌面上刻满了字——不是文章,是名字。关在这里的人,在等死的时候,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桌上,想让后人知道,他们来过。
大皇子坐在床上,靠着墙壁,闭着眼睛。他的蟒袍已经脱了,换上了一件灰色的囚服,囚服很大,空荡荡的,像一件穿在衣架子上的衣服。他的头发散了,披在肩上,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。他的脸上有伤,嘴角破了,左眼肿着,青紫色的淤血从眉骨一直蔓延到颧骨。他没有看赵铭,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赵铭站在牢房门口,手按在刀柄上,手指没有敲,只是按着。他看着大皇子,看着他那张方方正正的、下巴很宽的、眉毛很浓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是压了一辈子还没有压碎的东西。
“殿下,臣来看您。”
大皇子睁开眼睛,看着赵铭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在烧,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看了赵铭很久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释然,不是欣慰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你来了”的东西。
“赵公子,本殿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你知道本殿为什么要起兵吗?”
赵铭想了想。“因为殿下不想等。等陛下驾崩,等三皇子动手,等自己变成案板上的肉。”
大皇子点了点头。“本殿等了十年。十年,本殿看着老三一步一步地布局,一步一步地收买人心,一步一步地把本殿的人变成他的人。本殿不能等了。等了,就输了。”
赵铭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大皇子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悔,没有遗憾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我做了我想做的事”的东西。
“殿下,您后悔吗?”
大皇子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释然,没有欣慰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不后悔”的东西。
“不后悔。本殿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本殿想做的。本殿只是输了。”
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匕首,放在床上。匕首很短,刀鞘是黑色的,上面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,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赵公子,本殿有一件事想求你。”
赵铭看着他。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替本殿照顾淑妃。本殿的母妃。她在冷宫里,没有人去看她。她一个人,很孤单。”
赵铭的手攥紧了刀柄。淑妃。三皇子的母妃。那个住在冷宫里的女人。那个让赵铭带信给三皇子的女人。那个在信上写着“老三,娘等你回家吃饭”的女人。大皇子不是淑妃的儿子,但他叫她母妃。因为淑妃是宫里唯一对他好的人。
“殿下,臣会的。”
大皇子点了点头。他拿起那把匕首,拔出来。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,像一道闪电。他看着那把刀,看了很久。
“赵公子,谢谢你。”
他似乎想说什么,但是没有出口。
随后他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。
血喷出来,溅在床上,溅在地上,溅在赵铭的靴子上。大皇子的身体晃了一下,然后倒下去,砸在石床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花板,看着那扇小窗,看着窗外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。
赵铭站在那里,看着大皇子的尸体,看了很久。他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、上不来下不去的东西。
“殿下,臣替您去看淑妃。”
他转过身,走出牢房,走出走廊,走出天牢。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抬起手挡了一下,手背上还有那排牙印——,已经结痂了,暗红色的,像一排小小的月牙。
赵权站在天牢门口,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看到赵铭,没有说话。他看到了赵铭靴子上的血,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,知道了。
“公子,大皇子他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赵铭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。“去冷宫。”
“公子失忆前,和大皇子走得很近。经常去大皇子府喝酒。大皇子有什么话,只对公子说。”
淑妃住在冷宫的最深处。院子很小,只有一棵老槐树,和赵铭宅子里那棵一样,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淑妃坐在树下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,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,在晨风中轻轻晃动。她的脸上有皱纹,很深,像刀刻的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在烧,但她的手在抖。
赵铭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淑妃娘娘。”
淑妃抬起头,看着赵铭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释然,不是欣慰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你来了”的东西。
“赵公子,老三他还好吗?”
赵铭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他想说“殿下还好”,想说“殿下让臣来看您”,想说“殿下很想您”。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三皇子死了。三皇子会在狱中自尽。但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三皇子还活着。现在,他只需要说一句话。
“殿下让臣来看您。他说——‘娘,等我回家吃饭。’”
淑妃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高兴。是那种等了太久、终于等到了的高兴。她的手在抖,嘴唇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娘等他……娘等他回家吃饭……”
赵铭站在那里,看着淑妃的眼泪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那些藏在枝条里的芽苞。很小,很嫩,缩在褐色的树皮下面。它们在等春天。淑妃在等儿子。大皇子死了。三皇子也快死了。二皇子在御花园里等。老皇帝在寝宫里等。种子在发芽,在等春天。
赵铭转过身,走出院子,走出冷宫,走出皇宫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一切都照得很亮,亮得刺眼。但他的心里是暗的,暗得像冬天的湖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