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皇子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的蟒袍上全是血,不是他的,是镇北侯的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的,是没睡。他走到赵铭面前,停下来,看着赵铭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、怎么都搬不走的疲惫。
“赵公子,本殿输了。”
赵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手指没有敲,只是按着。
大皇子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释然,不是欣慰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终于可以休息了”的东西。
“本殿不跑了。你带本殿回去吧。”
赵铭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朝官道走去。大皇子跟在他后面,赵权跟在最后面。三个人走在田野间的小路上,一前一后,谁都没有说话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枯黄的草地上,像三棵快要倒下的树。
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走到了官道上。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,马车是黑色的,车厢很小,只够一个人坐着或者躺着。车辕上插着一面旗,旗是血红色的,上面绣着一个“赵”字。旗面在晚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。
“殿下,上车吧。”赵铭说。
大皇子看着那辆马车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爬上去,掀开帘子,回头看了一眼战场,整理了一下蟒袍钻了进去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从帘子缝隙里挤进来的几道光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脸切成明暗相间的几块。他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冷。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怎么也捂不热的冷。
赵铭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看着前方。前方是皇都的方向,城墙在暮色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灰黑色的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马车动了。车轮碾在碎石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赵铭骑在马上,走在马车旁边,赵权骑在另一边,手也按在刀柄上,眼睛扫视着四周的田野。
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了,不大,弯弯的,像一道刀疤挂在黑天上。月光很淡,很薄,像一层纱铺在官道上。马蹄踩在碎石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夜空中回荡,传出去很远很远。
赵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。从暗处,从田野里,从远处的树林里——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人还在看着他。那根看不见的线还拴在他的胸口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逃。他只是骑着马,慢慢地、稳稳地往前走。
“公子。”赵权的声音很低,“有人跟着我们。”
赵铭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让他们跟。”
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到了皇都的北门。城门已经关了,城墙上站着禁军,弓弩手已经就位,箭尖对着他们。城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禁军副统领,穿着一件铁灰色的甲胄,手按在刀柄上,看着赵铭。
“赵公子,马车里是谁?”
赵铭看着他。“大皇子。”
禁军副统领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朝城墙上挥了一下手。城门开了。
赵铭策马走进去。马车跟在他后面,车轮碾过城门的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城墙上,禁军们看着那辆马车,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三皇子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。
三皇子坐在桌案后面,面前摆着那盘棋。棋盘上摆满了棋子,黑白交错,密密麻麻。他的手里捏着一枚黑子,没有下,就那么捏着。暗宗宗主站在门口,低着头。
“殿下,大皇子被赵铭带回来了。”
三皇子的手指在棋子上轻轻摩挲。“带回来了?活着?”
“活着。赵铭没有杀他。”
三皇子把那枚黑子放在棋盘上,落在天元的位置。那枚黑子孤零零的,被周围的棋子包围着,像一个被围困的人。
“赵铭……他不杀大皇子,是要留着大皇子来制衡本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他不想让本殿赢,也不想让大皇子赢。他要的是我们都活着。活着,才能互相消耗。”
暗宗宗主抬起头,看着三皇子的眼睛。“殿下,我们怎么办?”
三皇子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月亮挂在头顶,月光照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。那棵银杏树在月光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“等本殿的银子到。”
暗宗宗主低下头。“殿下,银子被赵铭截了。”
三皇子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那就没有银子了”的东西。
“没有银子,就用刀。本殿有五个地煞境。大皇子只有一个。赵铭只有一个。本殿不怕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桌案后面,坐下来。他的手按在棋盘上,手指在敲着。二皇子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,面前摆着那盘棋。棋盘上只有几枚棋子,稀稀拉拉的,像一盘还没开始的棋。他的手里捏着一枚白子,没有下,就那么捏着。贴身太监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。
“殿下,大皇子被赵铭带回来了。活着。”
二皇子的手指在棋子上轻轻摩挲。“活着就好。死了就不好玩了。”
“殿下,三皇子那边……”
“三皇子在等银子。但银子被赵铭截了。他没有银子,就只能用刀。”二皇子把那枚白子放在棋盘上,落在天元的位置。“他有五个地煞境。大皇子只有一个。赵铭只有一个。他以为他赢了。”
贴身太监看着他。“殿下,三皇子会赢吗?”
二皇子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释然,不是欣慰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不会”的东西。
“不会。因为赵铭不会让他赢。”
赵铭回到宅子的时候,已经是半夜了。
月亮已经落下去了,院子里一片漆黑。那棵老槐树在黑暗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他站在树下,抬头看着那些枝条。芽苞还在,很小,很嫩。最顶端的那一个,嫩绿色的芽尖已经探出来了,在黑暗中看不到,但赵铭知道它在。他能感觉到。他的体内,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,和那个芽苞呼应着,像两颗心脏在跳同一个节奏。
“公子。”赵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大皇子被关在天牢里了。禁军副统领说,没有陛下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赵铭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他走进堂屋,坐下来,把刀放在桌上。刀柄上的红绳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的
“赵权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明天,你去三皇子府送一封信。”
赵权看着他。“公子要写什么?”
赵铭想了想。“写——‘银子在臣手里。殿下想要,自己来拿。’”
赵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“公子,这是挑衅。”
赵铭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就是要让他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淡淡的鱼肚白。暴风雨还没过去,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。他的体内,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。不急不躁,像一盏不灭的灯。
种子在发芽。它在长。要经历风雨,要经历生死,要经历离别。要长成大树,要开花,要结果,要把种子撒向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