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皇子没有跑远。
他的马在官道上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累倒了。马嘴吐着白沫,腿在抖,鼻子在流血。他坐在路边,看着那匹倒下的马,看着马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大,很黑,像是在问“你为什么让我跑这么快”。大皇子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继续走。没有马,没有亲卫,没有刀,只有他一个人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一切都照得很亮,亮得刺眼。他的影子很短,很窄,像一个快要倒下的树。他走得很慢,不是走不动,是不想走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,只知道不能往回走。往回走是皇都,是赵铭,是老三,是那把不属于他的椅子。
“殿下。”
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。大皇子抬起头。前面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,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,脸上全是泥,看不出长相。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刀,刀身上还在滴血。
大皇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是谁?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走过来,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。大皇子往后退了一步,背撞在一棵树上,无路可退。他的手攥成了拳,手在抖,但他的眼睛没有躲。
“是三皇子派你来的?”
那个人停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“殿下,我不是三皇子的人。”
大皇子愣了一下。“那你是谁?”
那个人把刀收起来,插回腰里。“我是赵公子的人。赵公子让我来接殿下。”
大皇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感谢,不是欣慰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又是他”的东西。
“赵铭……他又要救我?”
那个人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朝官道旁边的小路走去。大皇子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跟了上去。
小路很长,很窄,两侧是光秃秃的田野。冬天的田野什么都没有,只有土,只有枯草,只有风。大皇子走在那条小路上,靴子踩在冻土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他的腿不软了。
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走到一座废弃的农舍前。农舍很小,只有一间屋,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房梁。院子里堆着碎石和烂木头,风一吹,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那个人站在门口,侧身让开。“殿下,赵公子在里面等你。”
大皇子走进去。
农舍里很暗,没有窗户,只有从屋顶的破洞里透进来的几道光,照在地上,像几把刀插在泥土里。赵铭站在屋子中央,他看到大皇子,没有行礼,没有说“殿下受惊了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,坐。”
大皇子没有坐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赵铭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感激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、上不来下不去的东西。
“赵铭,你为什么要救本殿?”
赵铭看着他。“因为殿下不能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殿下死了,三皇子就赢了。三皇子赢了,他就会杀二皇子。二皇子死了,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。他坐上那把椅子,第一个要清洗的,就是赵家。臣不能让三皇子赢。”
大皇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愤怒,没有疲惫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我懂了”的东西。
“赵铭,你不是在帮本殿。你是在帮你自己。”
赵铭没有否认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大皇子。“殿下,这是臣的人从三皇子府里拿到的。”
大皇子接过信,展开。信纸是白色的,很薄,光能透过来。字迹很工整,工整到近乎刻板,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和三皇子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“镇北王殿下,银子已经到了。请殿下派人来取。三日内,本殿要看到大皇子的人头。——三皇子”
大皇子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怒。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怒。他的指节泛白,信纸被他攥出了褶皱。
“镇北王……他收了老三的银子?”
赵铭点了点头。“三百万两。三皇子给镇北王的。条件是——杀了殿下。”
大皇子把信纸撕碎了。碎片从他掌心飘落,落在地上,像一场小小的雪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他的眼睛不抖了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很冷的、很硬的、像是刀锋一样的东西。
“镇北王在哪?”
“在大营里。”赵铭说。“殿下要去吗?”
大皇子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出农舍,走进阳光里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把刀。赵铭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走在田野间的小路上,一前一后,谁都没有说话。
镇北王的大营在皇都北边三十里处,占地极广,帐篷一顶接一顶,从这头看不到那头。但此刻大营里空了,五万大军全部调走了,只剩下几个老弱残兵在看守。镇北王坐在中军大帐里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一碟花生米。他的脸很红,不是晒的,是喝的。他已经喝了半壶了,眼睛迷迷蒙蒙的,看什么都有重影。
大皇子掀开帐帘,走进去。
镇北王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花了,看不清来的人是谁,但他认得那件蟒袍,认得那顶金冠,认得那张方方正正的、下巴很宽的、眉毛很浓的脸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在砂纸上磨过。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大皇子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“本殿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镇北王放下酒杯,擦了擦嘴。“殿下请问。”
“你是不是收了老三的银子?”
镇北王的手停住了。他看着大皇子的眼睛,那双红的、疲惫的、但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眼睛。他的嘴唇在抖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
大皇子从怀里掏出那些碎纸片,扔在桌上。“这是老三的信。他说你收了银子。他说你要杀本殿。他说你要本殿的人头。”
镇北王看着那些碎纸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嘴角动了一下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释然,不是欣慰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在说“终于到了这一天”的东西。
“殿下,臣跟了您十五年。臣替您打过仗,替您挡过刀,替您背过黑锅。臣把女儿嫁给了您,臣把命交给了您。”他站起来,看着大皇子的眼睛。“但臣也是人。臣也要活。三皇子给了臣三百万两银子,说只要臣不帮您,银子就是臣的。臣没有答应。臣说——‘殿下是臣的女婿,臣不能害他。’”
大皇子的手攥成了拳。“那你为什么把五万大军调走了?”
镇北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因为臣不想打。殿下,您打不赢。三皇子有五个地煞境,您只有一个。赵铭不会帮您,赵英雄也不会帮您。您打不赢。”
大皇子看着他,眼睛里有火在烧。“所以你就把兵调走了?所以你就看着本殿去死?”
镇北王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碎纸片,看着那壶酒,看着那碟花生米。
“殿下,臣对不起您。”
他从腰里拔出一把短刀,刺进了自己的胸口。血喷出来,溅在大皇子的蟒袍上,溅在桌上,溅在那壶酒里。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然后倒下去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大皇子站在那里,看着镇北王的尸体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抖,腿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他的眼泪流下来了,不是哭,是怕。是那种死里逃生之后、肾上腺素退潮的怕。
“岳父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,只有帐篷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。
赵铭站在帐帘外面,没有进去。他的他看着天空,天空很蓝,蓝得像一块玉,没有云,没有风,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蓝。
“公子。”赵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镇北王死了。”
赵铭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大皇子呢?”
“在里面。让他待一会儿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营地外面,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一切都照得很亮,亮得刺眼。他的
他的体内,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。不急不躁,像一盏不灭的灯。种子在发芽。它在长。要经历风雨,要经历生死,要经历离别。要长成大树,要开花,要结果,要把种子撒向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