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烛火剪了一次又一次。
江鸿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暗卫和县正司差役。
一桶桶散发着腥臭味的废油渣和黄豆糊糊被搬上板车,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咕噜声。
念恩端着一个空托盘,站在江鸿身后。
“公子。”念恩的声音很低:“今晚这局若是出了岔子,那些亡命徒一旦冲破北城的封锁,这院子首当其冲。公子千金之躯,不如......不如先去南城避一避。”
江鸿没回头。
“我若是走了,陈文正和左池的心就散了。”他把手撑在窗棂上。
“将不在前线,让底下的兵拿命去填,这仗没法打。”
念恩咬了咬下嘴唇,手里的托盘边缘被她抠出一道印子。
她跟在江鸿身边这么久,太清楚这位公子的脾气。
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“既然公子不走,那北城那边关门打狗的计策,还得再加一道保险。”
江鸿转过身,看着她那张因为熬夜而有些苍白的脸。
“说。”
“孙家那个管事,带着两万两白银和一个庄子去虎狼山挑拨离间。”念恩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可土匪窝里的人,一起在山上待了三年,就算私底下互相看不顺眼,也不至于因为孙家几句话就直接翻脸动刀子,万一那刘麻子是个忍气吞声的缩头乌龟,任由独眼龙下山,咱们的压力还是太大了。”
江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示意她继续。
“得有人去点这把火。”
念恩没坐,站着把心里的盘算抖搂出来。
“趁着天还没亮,山上风大天黑,谁也看不清谁的脸,派两个身手好的摸上山,换上他们的衣裳,一个扮逃兵,一个扮泥腿子,就在他们睡觉的营帐外头闹起来。”
江鸿的眼睛亮了。
“怎么闹?”
“就演一出逃兵瞧不上泥腿子的戏。”念恩的语速快了起来,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。
江鸿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脑子里飞速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。
土匪都是些暴脾气,半夜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,火气肯定压不住。只要两边的人被吵醒,围在一起,这矛盾就彻底激化了。
“徐庆。”江鸿冲着窗外喊了一声。
一道黑影从屋檐上翻下来,单膝跪在窗外。
“刚才的话,听清楚了吗?”江鸿问。
“听清楚了。”徐庆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冷厉。
“去挑两个口音杂、机灵点的兄弟,带上家伙,现在就摸上虎狼山。”江鸿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记住,火点着了就撤。若是陷入混战,保命要紧,我不希望明天早上看到你们的尸体被抬回来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
徐庆一抱拳,转身隐入夜色中。
江鸿看了一眼漏壶,转头对念恩交代。
“去前院把左池叫起来,点齐三十个精锐,带上家伙,跟在徐庆他们后头,等山上打出了狗脑子,就上去收网。”
虎狼山,后山。
刘麻子那间破败的草房里,漏风的墙壁挡不住深秋的寒意。
孙福盘腿坐在麦秸秆上,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破碗,里面是半碗凉透的浑水。
刘麻子蹲在墙角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里的火光忽明忽暗,照着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老脸。
“刘大当家,孙家的底,我都给您交实了。”孙福把破碗放在地上,搓了搓冻僵的手。
“独眼龙明天下了山,钱家那半个金库就是他的,等他手里有了银子,这虎狼山还能有您这帮老兄弟的活路?您这是打算眼睁睁看着他把肉吃干抹净,连汤都不给您留一口?”
刘麻子吐出一口浓烟,没吭声。
他在山头上混了这么多年,靠的就是一个“忍”字。独眼龙手里有军弩,有连环甲,硬碰硬,他手下这群拿锄头粪叉的泥腿子根本不够看。
“孙老板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刘麻子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。
“可我这帮兄弟,命贱,打不过人家,就只能认怂,真要是动起手来,那就是白白送死。”
孙福急了。
这老土匪怎么油盐不进?他要是不反水,孙道成给的任务完不成,自己回去非得被扒了皮不可。
就在孙福绞尽脑汁准备再劝的时候,外面突然传来“哐啷”一声巨响。
像是什么沉重的陶罐砸在石头上,碎了一地。
紧接着,一个粗粝的嗓门在静谧的夜里炸开。
“你个臭要饭的泥腿子,敢挡老子的路?给老子滚开!”
刘麻子猛地站起身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孙福也竖起了耳朵。
外面的对骂声越来越大。
“你狂什么!这虎狼山以前是我们大当家的地盘!你们这群吃白饭的,凭什么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!”另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。
“凭什么?凭老子手里有刀!”粗嗓门大声叫嚣着,伴随着拔刀出鞘的摩擦声。
“明天老子们下了山,把凤翔县抢光!钱家的大宅子就是老子们的!你们这群要饭的,以后全得去给老子当佃户!每天给老子倒夜香!”
这话一出,整个后山的草棚子全亮了。
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土匪揉着眼睛从窝棚里钻出来,手里抄着木棍和石块,眼睛里全是被吵醒的起床气和被羞辱的怒火。
前山的营帐里,独眼龙手下那些穿皮甲的逃兵也骂骂咧咧地提着刀赶了过来。
两拨人瞬间在后山那片空地上对峙起来。
火把亮起,照得人影憧憧。
刘麻子一把推开草房的破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孙福赶紧跟在后面,躲在门框边上往外看。
“都干什么!大半夜的造反啊!”刘麻子大吼一声。
人群中央,两个穿着截然不同的人正在地上扭打。
那个穿着皮甲的汉子一拳砸在另一个穿着破布衫的人脸上,破口大骂。
“老子在军营里杀人的时候,你还在地里刨食呢!明天你们要是敢在下山的时候拖后腿,老子先拿你们祭旗!”
泥腿子这边的土匪们彻底炸了。
这三年来,他们干着最苦的活,吃着最差的饭,还要天天受这群逃兵的鸟气。
现在倒好,人家连以后的出路都安排好了,直接把他们当奴才使唤!
“干他娘的!”
一个年轻的土匪举起手里的削尖竹竿,照着一个逃兵的肩膀就扎了过去。
那逃兵反应极快,一偏头躲过,反手一刀背砸在年轻土匪的脑袋上,直接把人砸翻在地。
这两人也是暗卫扮得,生怕声势不够大,特地又找了两人给这场戏添把火。
效果出奇地好。
这一下,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。
场面瞬间失控。
木棍、石块、拳头,在两拨人之间疯狂地招呼。
徐庆趴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上,看着底下的乱象,嘴角扯了一下。
他摸出一把从县衙库房里翻出来的制式长刀,用布条包住刀柄,冲着下面那个正准备拉架的逃兵小头目狠狠掷了过去。
“噗嗤”一声。
长刀精准地贯穿了那小头目的后心。
鲜血飙射出来,溅了旁边几个泥腿子一脸。
喧闹的后山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死寂。
死人了。
而且是用刀杀的。
“他们动刀子了!他们要杀光我们!”
人群中,一个暗卫扯着嗓子凄厉地喊了一声。
这声喊叫彻底击穿了所有人最后的理智。
泥腿子们知道硬拼不过,纷纷跑回窝棚拿出了平时打猎用的砍柴刀和生锈的铁叉。
逃兵们见死了兄弟,更是红了眼,纷纷拔出腰间的斩马刀。
刀剑相交的声音在夜空里回荡。
刘麻子站在草房门口,眼看着局势已经无法挽回,急得直跺脚。
就在这时,独眼龙提着一把大砍刀,带着几个心腹从前山冲了过来。
“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!”独眼龙大吼。
但没人听他的。
杀红了眼的人,脑子里只剩下本能。
孙福躲在门后,看着这一幕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。
这是县衙排的戏!
县城里的后手已经摸上山来了!
孙福是个聪明人。
他知道,现在如果不顺着这把火继续往下烧,等独眼龙反应过来,自己和刘麻子都得死。
他猛地从门后窜出来,指着独眼龙的方向破口大骂。
“刘大当家!你还看不明白吗!钱家根本没安好心!他们就是跟这群逃兵串通好了,要拿你们这帮老兄弟当炮灰!”
孙福的声音在混战中显得格外尖锐。
“钱家许了他们半个金库,那是买你们命的钱!只要你们今晚能保住我们孙家,整个凤翔县的买卖,孙家做主,全给你们!”
这话一出,独眼龙的独眼猛地瞪圆了。
他转过头,死死盯着孙福。
“你个死胖子,你敢阴老子?!”
一直被关在另一间柴房里的钱贵,此刻也踹开门跑了出来。他听到孙福的话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大当家!别听这胖子放屁!孙家这是要造反!宰了他们!”
独眼龙哪还有心思去分辨谁真谁假。后山的粮仓附近已经燃起了大火,那是暗卫趁乱点着的。
“把这帮泥腿子全宰了!一个不留!”独眼龙挥舞着砍刀,直接冲进了人群。
刘麻子眼看着独眼龙朝自己杀过来,知道再也没有退路了。
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刀,迎了上去。
“兄弟们!跟这帮畜生拼了!今天不是他们死,就是我们亡!”
整个虎狼山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残肢断臂在火光中飞舞,浓重的血腥味把山上的夜风都染红了。
徐庆带着那两个挑事的暗卫,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半山腰的灌木丛里。
天边已经泛起了一肚白。
山道上,左池带着三十个县正司的精锐,步伐轻盈地摸了上来。他们手里提着新打制的陌刀,刀刃上涂了黑灰,在晨曦中一点反光都没有。
“左统领。”徐庆从树上跳下来,指了指山上:“狗咬狗,差不多快咬死了。”
左池冷着脸,点了点头。
“留活口,公子说了,那两个头目和钱家的那个死士,得带回去在全县百姓面前过堂。”
左池拔出陌刀,刀尖斜指地面。
“上,反抗者,杀无赦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虎狼山的混战被这支生力军以碾压的姿态强行终止。
独眼龙的左腿被陌刀砍断,像条死狗一样被两个差役拖在地上。刘麻子身上中了三箭,进气多出气少。
钱贵被左池亲自卸了下巴和双臂,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没给。
孙福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,看着满地的尸体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扶着树干哇哇大吐。
徐庆走过去,拍了拍孙福的肩膀。
“孙管事,戏演得不错,回去找你家主子领赏吧。”
孙福抬起头,看着徐庆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,连连点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下山的路上,独眼龙和刘麻子被绑在担架上,两人互相死死瞪着对方。
“老刘......你个蠢货......”独眼龙喘着粗气,断腿处还在往下滴血。
“咱们......咱们被官府算计了......”
刘麻子闭上眼睛,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。
“晚了,全完了。”
钱贵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扛在差役的肩膀上,他听着两人的对话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,钱家,彻底完了。
此时。
凤翔县,卧龙镇。
钱家大宅里。
钱万财双眼布满血丝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桌上的茶杯已经换了三茬,全都是一口没动就凉透了。
“老爷。”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“城外......城外来消息了!”
钱万财猛地冲过去,一把揪住家丁的衣领。
“独眼龙下山了吗?县衙屠了吗?那个林春和死了没有?!”
家丁的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没......没下山......虎狼山被剿了!县正司的人带着独眼龙和刘麻子,正往咱们卧龙镇赶呢!”
钱万财的手一松,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,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。
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几千只马蜂在飞。
怎么可能?
两百个全副武装的悍匪,就算是知府衙门派兵来剿,也得打上个十天半个月,县衙那几十号人,怎么可能一晚上就把虎狼山给平了?
“跑......赶紧跑!”
钱万财猛地回过神来,冲着家丁大吼。
“去套车!把地窖里的现银和金条全搬到车上!带上死士,从南门冲出去,去平阳府找周老板!”
家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往外跑。
钱万财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室,胡乱地往包袱里塞着金银细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