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道成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，膝盖传来的寒意丝毫抵不住心头翻涌的狂喜。
他低垂着头，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上那方紫檀木匣子，仿佛那不是装着文书契据的木盒，而是打开了一座金山的钥匙。
保住孙家？不，江鸿公子的话远比这更具分量——吞并赵家产业，这意味着凤翔县的半壁商界将尽入他手！
他活了大半辈子，钻营算计、费尽心机，从未想过能有这样一步登天的机缘。
这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要离谱，馅饼尚且可能砸歪，可眼前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，由这位深不可测的林公子亲口许诺，还有文书为证。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，激动得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磕下去的额头重重地撞在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：“谢公子恩典！草民一定不负公子所托！”
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，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。
“必定好好打理这些产业，以民为本，绝不让公子失望！”说罢，他又连着磕了三个响头，额角微微泛红，却浑然不觉疼痛。
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，牢牢抓住这位公子的大腿，孙家不仅能安然无恙，更能借此飞黄腾达，以往那些被赵家压一头的憋屈，那些在官府面前小心翼翼的隐忍，往后都将烟消云散。
江鸿坐在梨花木椅上，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，看着孙道成那副喜不自胜、近乎失态的模样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这孙道成是凤翔县出了名的老狐狸，精明狡诈，趋利避害的本性早已刻入骨髓，今日之事对他而言，确实是无法拒绝的诱惑。
他缓缓抬手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起来吧，不用多礼。”
孙道成依言起身，却依旧微微躬着身子，双手恭敬地捧着紫檀木匣子，目光里满是敬畏与讨好，生怕自己一个举动惹得江鸿不快。
他能感觉到怀里木匣的重量，那不仅是文书，更是林公子赋予他的权力，是孙家未来的根基，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，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幸运。
江鸿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却并未完全放下心来。
孙道成的野心他看得清楚，今日之恩固然能让他暂时俯首帖耳，但人心易变，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，谁也无法保证这老狐狸日后不会生出二心。
他必须再加一把火，让孙道成明白，跟着自己，能得到的远比眼前这一点更多，只有让他看到长远的利益，才能真正将他绑在自己的船上。
江鸿沉吟片刻，脑海中快速梳理着思路，他要的不仅仅是孙家的臣服，更是要通过孙家，在凤翔县推行自己的商业理念，为后续的布局打下基础。
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沉稳而有力：“我再跟你说个道理。”
孙道成立刻收敛心神，屏息凝神地听着，生怕错过一个字。
在他看来，林公子年纪轻轻，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见识和手段，先前推行的县报、改良的农具，无一不令人惊叹，此刻公子肯亲自点拨，必定是金玉良言。
“货币流通才叫货币，才能产生价值。”江鸿的目光扫过孙道成，看到他眼中的疑惑，继续说道：“钱放在库房里，不过是一堆没用的铜铁，毫无意义。你手里有产业，有铺面，这是你的根基，但以前的经营方式，却是在自断后路。”
孙道成心里一凛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他知道林公子指的是自己以往盘剥百姓的做法。他不敢反驳，只是愈发恭敬地听着。
“只要经营得当，诚信为本，让钱流转起来，自然能以钱生钱。”江鸿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你想想，百姓手里有钱了，才会愿意消费，你的铺面生意才能红火；百姓信任你，才会长期光顾，你的产业才能细水长流。这比你以前靠压榨百姓赚的多得多，而且还能赢得百姓的口碑，让孙家的基业更加稳固，这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孙道成站在原地，细细思索着江鸿的话，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锤敲在他的心上。
他这辈子经商，信奉的都是“利益最大化”，只想着如何从百姓身上榨取更多的钱财，却从未想过这样的道理。
是啊，百姓手里的钱就那么多，压榨得狠了，他们便无力消费，铺面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差，到最后只能是坐吃山空。
只是，让钱流动起来是什么意思，他一时还无法完全理解。
他越想越觉得豁然开朗，看向江鸿的眼神里渐渐充满了敬佩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折服。
眼前这位年轻公子，不仅有手段，更有大智慧，能看透商业的本质，这样的人，值得他倾心追随。
“公子高见！”孙道成由衷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与感激：“草民受教了！以前草民目光短浅，只知压榨百姓，却不知这经营的正道。以后草民一定按照公子说的做，诚信经营，让产业良性发展，为凤翔县的百姓多做实事，绝不辜负公子的信任！”
话说完，孙道成心里还是有些忐忑，他生怕江鸿会突然反悔，毕竟这样的好处实在太过诱人。
他捧着紫檀木匣子的手紧了紧，指节微微泛白，只想尽快离开这里，将这份文书妥善收好，那样才能真正安心。
“草民不敢再多耽搁，生怕打扰公子歇息。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，目光试探地看向江鸿：“多谢公子成全，草民告辞！日后公子有任何差遣，只管吩咐，孙家必定在所不辞！”
江鸿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只是示意他可以离开了。
看着孙道成如获至宝般捧着木匣，脚步轻快却又带着几分谨慎地退了出去，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宁静，只剩下江鸿一人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夜色如墨，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，带来一丝凉意。
晚风拂过脸颊，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。孙道成的事情算是暂时解决了，孙家可以作为他商业想法的实验对象，利用孙家的产业推行平价经营，让百姓们受益，这确实是个意外之喜。
有了孙家在商界的助力，他后续推行各项举措也会顺利不少。
但江鸿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，脸上的轻松之色一扫而空。
比起商业上的布局，眼下最要紧的，还是如何解决黑风寨的流寇危机。
孙道成提出的离间计虽然看似精妙，利用刘麻子和独眼龙之间的矛盾挑起内乱，坐收渔翁之利，但其中的变数实在太多。
那些土匪都是凶顽成性之徒，反复无常是他们的本性，谁也无法保证刘麻子真的能按照计划挑起内乱。
万一刘麻子临阵退缩，或者办事不力，没能成功离间独眼龙和其他头领的关系，那之前的谋划就全都白费了。
更糟糕的是，若是独眼龙提前察觉了他们的计谋，直接率军攻城，以凤翔县目前的防御力量，根本无法抵挡。到时候，县城沦陷，百姓遭殃，他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。
江鸿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，心里充满了忧虑。而且，独眼龙背后的势力到底是什么来头？
他们豢养这支私兵的目的是什么？
这些问题像一团迷雾，始终萦绕在他心头，让他无法安心。如果不能尽快查明这些，就算解决了眼前的黑风寨，日后也可能会有更大的麻烦找上门来，后患无穷。
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，查明独眼龙背后的真相，同时加强凤翔县的防御，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。
就在江鸿沉思之际，房门被轻轻推开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，念恩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。她的动作轻柔，生怕打扰到江鸿，语气也带着几分温柔：“公子，夜深了，天凉，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。”
江鸿转过身，看到念恩端着茶碗站在门口，灯光下，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关切。他接过茶碗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，驱散了些许凉意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，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，暖了身子，也让他纷乱的思绪平静了一些。
“您已经忙了一天了，也该歇息了，身体要紧。”念恩看着江鸿布满血丝的眼睛，眼里闪过一丝心疼。
自从江鸿来到凤翔县，就没有一天清闲过，整日为了县城的发展、百姓的安危操劳，常常忙到深夜，连好好休息的时间都没有。
江鸿放下茶碗，看向念恩，随口问道：“银生和小雀儿都睡了吗？今天在印刷铺和铁匠铺累坏了吧？”
这两个孩子自从跟着他，就一直很懂事，不管是学习认字，还是在铺子里帮忙，都格外认真刻苦，江鸿心里对他们也多了几分疼爱。
“嗯，两个孩子今天确实累坏了。”念恩笑着说，脸上带着欣慰的神色。
“在铺子里忙前忙后，跟着工匠们学习印刷和打铁的手艺，还帮着整理零件、校对报纸上的文字，一点都不叫苦。回来洗了个热水澡，吃了点东西就睡了，睡得可香了，估计是真的累极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接着说道：“不过这两个孩子也确实长进不少，现在认字越来越快，还总拿着县报琢磨上面的内容，遇到不懂的地方，还会记下来问我或者工匠们。数算也进步了不少，经常自己拿着木炭在地上演算，说要好好学习，将来帮公子解决难题呢。”
听着念恩的话，江鸿欣慰地点了点头，眼里闪过一丝柔和。孩子们肯学、肯吃苦，这是好事，他们年纪还小，未来有无限可能，只要好好培养，日后必定能成为有用之人。
“那就好，”江鸿的声音也温和了许多，“让他们好好休息，明天不用早起，晚点去铺子里就行，别累着了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了，明天我会告诉他们的。”念恩乖巧地点了点头，将江鸿的吩咐记在心里。
江鸿抬眼，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。
自打他来到这凤翔县，念恩就一直任劳任怨地跟在他身边，悉心照料着他和孩子们的生活。
这个小院不大，但算上他、孩子们、暗卫还有工匠们，上下也有十号人了，里里外外的琐事，都是念恩一人打点，却被她安排得妥妥当当，从没有出过半点差错。
江鸿这才反应过来，他从来了凤翔县，就再也没有为吃喝住行发过愁，甚至连最小的小雀儿，也变了许多。
还记得小雀儿刚跟着他的时候，衣衫褴褛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个小野丫头，完全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。
可自从来了凤翔县，在念恩的照料下，小雀儿的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，衣服也干干净净、缝补得妥妥帖帖，整个人都变得活泼开朗了许多。
“念恩......姑姑。”江鸿忽然开口，对于“姑姑”这个称呼，他还是有些不适应。
念恩是他母亲的远房表妹，按辈分，他确实该叫一声姑姑，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，他早已将她当作了家人，而非单纯的长辈。
“您说，殿下，我在。”念恩听到他的称呼，微微一愣，随即恭敬地应道。
她知道江鸿的身份特殊，平日里虽然相处融洽，但在私下里，她始终保持着一份敬畏。
江鸿看着她略显拘谨的样子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，他斟酌了一下，说道：“改日你去看看，招几个雇工帮你吧。”
看着念恩整日里忙前忙后，既要照顾大家的饮食起居，又要打理小院的琐事，江鸿实在有些不忍心。
闻言，念恩愣了愣，脸上露出一丝犹豫，片刻后才开口说道：“从外面买奴，只怕......来历不明，万一有什么问题，反而给公子添麻烦。”
她心里也清楚自己一个人确实有些吃力，但她更担心的是外人不可靠，会危及江鸿和孩子们的安全。
“无妨。”江鸿摆摆手，打消了她的顾虑。
“不是买丫鬟，只是招些女工，帮你打下手做做杂活。你一个人照管我们这么多人太累了，招些可靠的女工，你也能轻松一些，不用事事都亲力亲为。”
“好，我知道了，多谢公子关心。”念恩应道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江鸿不仅体谅她的辛苦，还考虑得如此周全，让她心里十分感动。
她看着江鸿布满血丝的眼睛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：“公子，您还在为黑风寨的事烦心吗？孙家家主刚才来，是不是说了什么重要的消息？”
她刚才在门外隐约听到了一些谈话内容，知道孙道成的来访可能和黑风寨有关。
江鸿点了点头，没有隐瞒，将孙道成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念恩，包括黑风寨的内部构成、独眼龙和刘麻子之间的矛盾、独眼龙背后可能存在的私兵嫌疑，以及孙道成提出的离间计。
他知道念恩虽然是女子，但心思细腻，或许能从不同的角度给出一些建议。
“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，我们手里可用之人太少了。”江鸿说完，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桌面，眉头紧锁。
“如果那些土匪真的来袭，我们就等于是瓮中之鳖，根本无法招架。”
他虽然来自现代，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理念，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，这些都显得有些无力。
他手下除却暗卫和左池等孝陵卫之外，就只有一些衙门的差役。
那些差役平日里只负责处理一些邻里纠纷、捉拿小偷小摸之类的事情，压根没有什么与人对战的经验，更别说面对黑风寨那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了。
如果真的开战，这些差役的战损将会是难以估量的，根本起不到太大的作用。
时间紧迫，他手上又没有什么能够动用的大底牌，如今迫切需要一个破局之法，既能保证离间计的顺利实施，又能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。
念恩听完江鸿的话，低头思索了片刻，眉头微微蹙起，显然也在为眼前的困境担忧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眼睛一亮，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，抬起头看着江鸿，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地说道：“公子，我倒有个主意，或许能让离间计更稳妥一些。”
江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，他没想到念恩会有办法，连忙示意她继续说下去：“哦？你说说看。”
他心里也有些期待，希望念恩的主意能真的解决眼前的难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