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勉拉开院门的门栓,侧过身子,孙道成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这位凤翔县三大家之一的掌舵人,今日穿了一件极不起眼的灰布长衫,脚上的皂靴沾满了泥点子,连平日里从不离手的玉扳指也摘了。
他刚跨过门槛,视线飞快地扫过葡萄架下那块写过字的木板,又看了一眼站在江鸿身后的徐庆和白勉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还没等江鸿开口,孙道成往前走了两步,双膝一弯,直接一揖到底,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面。
“草民孙道成,见过林公子。深夜叨扰,还望公子海涵。”
江鸿坐在石凳上没动,手里把玩着那截剩下的炭笔,炭笔在指间转了个圈,没去扶他,也没赐座,只是上下打量这位曾经在凤翔县呼风唤雨的孙家家主。
他语气平淡:“孙家主深夜到访,倒是稀客。”
院子里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葡萄藤的沙沙声。
孙道成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腰背的肌肉绷得很紧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滚,砸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足足晾了他半盏茶的功夫,江鸿才把炭笔扔在石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孙家主大半夜不睡觉,跑来我这小院子拜泥菩萨,图什么?”
孙道成如蒙大赦般直起腰,揉了揉发酸的膝盖,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紫檀木的扁匣子。
双手捧着,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,轻轻推到江鸿面前,语气恭敬:
“草民听闻公子在办那《凤翔新报》,教化乡民,普及知识,实乃功德无量之举。孙家在县城里还有几间闲置的铺面,位置都在主街之上,客流量极大;
城外也有三百亩上好的水田,土壤肥沃,年年高产。草民愚钝,不懂什么大道理,只想把这些产业入股到报馆,权当是为凤翔县的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,也盼着能为公子分忧。”
江鸿看了一眼那个紫檀木匣子,上面雕着精致的云纹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他却没伸手去碰,只是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茶水微凉,刚好压下几分燥热。
“报馆的生意不赚钱。”江鸿放下茶碗,语气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办报是为了教化百姓,不是为了牟利。你这三百亩水田和几间铺面砸进来,别说盈利,就连维持报馆的日常开销都未必够,最后恐怕连个响都听不见。孙家主向来精明,这笔买卖,做得未免太亏心了吧?”
孙道成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两下,笑容有些僵硬。
他看着江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被彻底击碎。
钱家大宅外面的火光现在还能看见,映得半边天都红了,眼前这个年轻人连朝廷钦差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,手段之高明,心思之缜密,远超常人,他孙道成那点商人套路,在人家眼里估计就跟小丑一样,根本瞒不过去。
孙道成咬了咬牙,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。
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“公子明鉴!孙家......孙家不想给钱家陪葬!钱万财那个疯子已经疯魔了,他要拖着整个凤翔县一起死,我们孙家不能跟着他一起覆灭啊!”
江鸿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,神色平静:“说点我不知道的,光说这些没用的,可打动不了我。”
孙道成咽了一口唾沫,嗓子干得冒烟,他知道,现在只能毫无保留地坦白,才有一线生机。
“这凤翔县的规矩,二十年来都没变过。赵家管着粮道,垄断了全县的粮食买卖;钱家把持土地和水利,农户们要种地,就得看他们的脸色;我们孙家则垄断了布匹和盐茶,百姓们穿衣、吃盐、喝茶,都离不开我们。
每年秋收之后,三家就联手压低粮价,逼着农户们低价卖粮,然后又把盐茶的价格翻上一倍,狠狠盘剥百姓。百姓们交不起税,就只能卖地,这二十年下来,凤翔县六成的良田,都进了我们三家的口袋,百姓们苦不堪言,却敢怒不敢言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:“原本大家都相安无事,官府拿大头,我们喝汤,日子过得也算滋润。
直到前任县令被调走,陈文正来了,这老东西软硬不吃,油盐不进,根本不按我们的规矩来。我们三家联手设局,伪造了库房亏空的假账,想借着这个由头整死他,把他赶出凤翔县。
结果他连夜封了库房,还把所有账本都贴在了县衙门口,让百姓们监督,我们的计划彻底泡汤了。”
江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背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:“你们在凤翔县经营这么多年,手里有钱有地,人脉广阔,按理说,想弄走一个没有背景的县令,花点银子走走京城的门路,找几个官员施压,并不是什么难事,为什么陈文正能在这一年多里安然无恙,甚至还能推行新政?”
孙道成苦笑一声,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,脸上布满了疲惫:“公子以为我们没试过吗?别说京城,就连知府衙门那边,我们都砸了不下五万两白银!前后托了十几个关系,找了不少官员说情,可结果呢?”
“结果如何?”江鸿追问。
“泥牛入海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孙道成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。“我们连陈文正的底细都查不到,只知道他是通过正常科举上来的,背后没有任何靠山。可上面对我们要求换县令的折子,全都不理不睬,石沉大海。甚至连负责收钱办事的那个中间人,也在半个月前突然暴毙了,死得不明不白,官府也没追查,就这么不了了之了。”
江鸿眯起眼睛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这事透着古怪,陈文正只是个普通的文官,背后并没有什么硬通货撑腰,文官集团如果想弄死他,根本不需要顾忌,可偏偏他就安稳地待在凤翔县,还推行了这么多触动豪强利益的新政。
除非......
江鸿脑子里突然闪过王广海临走前说的那句“莫怨世子,无能为力”。
难道是那位梁王世子在暗中保陈文正?但这逻辑说不通,梁王世子远在封地,手怎么可能伸得这么长,管到凤翔县的县令任免?
江鸿把这个疑问暂且压在心底,继续问道:“你说的那个收钱的中间人,是谁?背景如何?”
“邻府平阳府的一个富商,姓周,叫周坤。”孙道成如实回答。
不敢有丝毫隐瞒:“这十几年,我们三家每年都要给他交一笔‘平安钱’,少则几千两,多则上万两。
他上面有人脉,据说能搭上六部的关系,能保我们在凤翔县安稳度日,不受官府的打压。
至于再朝上的人,我们就不知道了,他从来没透露过,只说是六部那边的大人,具体是谁,我们一无所知。”
江鸿冷笑一声,语气带着一丝嘲讽:“所以,赵家倒了,钱家现在被百姓围着打,火烧了半座大宅,你孙家主怕那把火烧到自己身上,就大半夜跑来给我送地契、送铺面,想破财消灾,让我保你孙家平安?”
孙道成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厉,也带着一丝急切:“公子,若是只为了破财消灾,草民明天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县衙捐银子、捐田地,犯不着深夜冒着风险来见您。
草民今晚夤夜来访,是因为钱万财那个老疯狗,真的要拖着整个凤翔县一起死!他已经被逼疯了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!”
江鸿敲击手背的动作停住了,他盯着孙道成,语气严肃:“把话说清楚,他到底想做什么?”
孙道成擦了一把冷汗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生怕惊动了黑夜里的鬼魅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钱万财派了死士出城,去了黑风寨!他要花重金请土匪下山,不仅要屠了县衙,杀了陈文正,还要......还要拿公子的人头!他说,只要公子死了,凤翔县的新政就会不攻自破,百姓们没了主心骨,自然会回到以前的样子。”
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,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。
徐庆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微弱的金属声,眼神冰冷地盯着孙道成,生怕他说的是假话。
江鸿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神色依旧平静。
凤翔县周边有土匪,这事他早就知道,卧龙镇地处偏僻,山多林密,自古就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,有几伙土匪盘踞也不足为奇。
“钱家被逼急了,狗急跳墙,这在情理之中。”江鸿看着孙道成,语气平淡。
“但你孙家主不去收拾细软跑路,反而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,你是觉得,我手里那几十号兄弟,能挡得住山上的土匪?还是觉得,我能有办法化解这场危机?”
孙道成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心神,连忙说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,那黑风寨的土匪,根本不是普通的流寇,他们的实力远超想象!”
他往前膝行了两步,凑近石桌,声音压得更低:“五年前,黑风寨还只是个几十人的小山头,都是些活不下去的农户聚在一起混口饭吃,大当家叫刘麻子,是个粗人,没什么野心,只求财不害命,一般只劫掠过往的商队,从不骚扰附近的村镇。但三年前,山上突然来了一伙生面孔,彻底改变了黑风寨的格局。”
“逃兵?”江鸿敏锐地抓住了重点,语气笃定。
“公子英明!”孙道成连连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钦佩。
“正是逃兵!大约两百多人,个个骑术精湛,身手不凡,手里拿的都是军中的制式兵器,一看就是经过正规训练的。他们上了山之后,直接鸠占鹊巢,把刘麻子的人赶到了山寨的边角地带,现在黑风寨的实际掌控者是一个叫独眼龙的人,那人左眼瞎了,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,行事极度狠辣,杀人不眨眼,比刘麻子凶残多了。”
江鸿脑子里的线索开始飞速拼凑。两百多个带着制式兵器的逃兵,隐藏在凤翔县周边的深山里,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占山为王那么简单。
大新朝的军制森严,士兵逃亡是重罪,两百人整建制逃亡,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,兵部不可能没有察觉,也不可能不派人追查。
唯一的解释是,这伙人根本不是逃兵,而是某方势力暗中豢养的私兵!他们故意伪装成逃兵,盘踞在黑风寨,目的不明,但绝对来者不善。
“你们三家每年交的平安钱,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流进了黑风寨?”江鸿突然发问,眼神锐利如刀。
孙道成身子一僵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,他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,最后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“公子......公子什么都瞒不过您。上边的人自打后面那伙人来了之后,就给我们传了话,让我们三家暗中给黑风寨提供粮草和生铁,说是让我们‘养寇自重’,一来可以让土匪牵制官府,二来这伙土匪,其实是上面那些大人物养在凤翔县的死士,关键时刻,能派上大用场。
我们三家不敢违抗,只能照做,每年都要给黑风寨送去大量的粮草和生铁,供他们招兵买马,扩充实力。”
江鸿彻底明白了,原来凤翔县是一个巨大的黑箱!
上面的势力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来供养这支私兵,所以他们按下了三家要求换县令的折子,不让局势动荡,保持着凤翔县表面的平静。
而陈文正之所以能活下来,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他的存在,刚好维持了这种平衡,没有触动到私兵的利益。
但现在,钱万财因为新税法被逼上了绝路,他打破了这个平衡。一旦黑风寨的人下山屠城,不管成功与否,这支隐藏在深山里的私兵都会彻底暴露在朝廷的视线里,到时候,上面的势力也会被牵扯出来。
钱家这是要掀桌子,鱼死网破!
“今晚县正司的人全在城外修水渠,人手都派出去了,城里只有几十个衙役,根本抵挡不住土匪的进攻。”江鸿看着孙道成,语气平静地分析道。
“黑风寨离县城只有三十里,骑马半个时辰就能到,速度极快。你现在跑来告诉我,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布置城防,也来不及调回城外的人手。你说你带着诚意来,这诚意在哪里?”
孙道成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与狠辣,他知道,该亮出自己真正的底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