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疆无法就起来了。他穿上那件黑袍,戴上青铜面具。面具很凉,贴在脸上,像一层冰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山。山很黑,很静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他看了很久,转身走出房间。
少年睡得很沉,呼吸很均匀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少年。少年才十六岁,可已经很懂事了。每天早起练功,夜里画符,从不偷懒。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,手很轻,怕弄醒他。
他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师父站在院子里,面朝他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师父身上,那件黑袍很旧了,袖口都磨破了。
“要走了?”师父问。
疆无法点头。
师父看着他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“不跟孩子道个别?”
疆无法摇头。“不道了。道别了就走不了了。”
师父沉默了很久。“走吧。师门有我看着。”
疆无法走到师父面前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头磕在地上,很响。师父没有扶他,就站在那里,看着他磕。磕完了,疆无法站起来,转身走出师门。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。“好好活着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走在山路上,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长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露水打湿了鞋,很凉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月亮淡了,星星灭了。他走到一个岔路口,停下。左边是去麻溪寨的路,右边是去山下的路。他站在路口,看着左边那条路。路很窄,很弯,消失在晨雾里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身,走了右边那条路。
麻溪寨的寨门口,孩子站在那里。他已经四岁了,穿着小布褂子,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。他每天这个时候都站在这里,等爹回来。老太走出来,拉他回去。“你爹不会来了。”
孩子没动。他盯着山路,看着晨雾里那个模糊的身影。那个身影走得很慢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,可没喊出声。他知道那是爹。爹戴着青铜面具,穿着黑袍。爹不回头,是因为舍不得他。
眼泪流下来了。他擦干眼泪,继续看着那个身影。身影消失了,消失在了晨雾里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老太拉他,他不走。老头走出来,抱起他,走回屋里。
孩子趴在老头肩上,看着那条山路。晨雾散了,阳光照在路上,白花花的。路上什么也没有。没有人,没有影子,只有风和落叶。
疆无法走了三天三夜,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。街上很冷清,店铺关了一半。他走进一家茶寮,坐下。老板走过来,看着他脸上的青铜面具,愣了一下,没敢多问。“客人喝什么?”
“一碗茶。”
老板端来一碗茶,放在桌上。茶很烫,他喝得很慢。茶寮里还有几个客人,坐在角落里,小声说着话。他听见了。
“听说了吗?湘西那个赶尸的,把山里的邪祟都杀光了。叫什么来着?”
“不知道。没人知道他叫什么。都叫他符仙。”
“符仙?他真是神仙?”
“不是神仙。是赶尸的。辰州符门的传人。”
“辰州符门?不是早就灭了吗?”
“没灭。还有传人。那个符仙就是。”
疆无法喝着茶,听着那些人说话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摘面具。喝完了茶,他放下一文钱,走出茶寮。
街上有人认出他了。他的黑袍,他的青铜面具,他的桃木剑。这一带的人都听过他的传说。人们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有人朝他鞠躬,有人跪下磕头。他没有停,继续走。
一个孩子跑过来,仰着头看他。“你是符仙吗?”
疆无法低头看着孩子。孩子很小,五六岁,眼睛很亮。他没有回答,继续走。孩子追了几步,追不上,停下了。他站在街上,看着那个黑袍背影越走越远。
“娘,他为什么不说话?”
女人抱起孩子,看着那个背影。“他不喜欢说话。”
孩子不懂。他只知道那个人很厉害,能把山里的鬼都杀光。
疆无法走出镇子,走在山路上。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落到了西边。他走了一天,天快黑了。前面出现一座山,不高,很矮。山脚下有一片荒地,荒地上有很多坟,很老,很旧,长满了青苔。
他走进坟堆里,找了一块空地,坐下。从怀里掏出干粮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干粮很硬,嚼起来嘎吱嘎吱响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又喝了一口水,水是凉的。
天黑了。月亮出来了,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坟上,那些碑在月光下泛着白光。他看着那些碑,看着上面的字。有的还能看清,有的已经模糊了。陈公讳长寿之墓,李母王氏之墓,张公讳德胜之墓。都是不认识的人。
他靠着碑,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,很冷。他把黑袍裹紧,缩成一团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像有人从远处走来。他睁开眼,看见一个人影,从坟堆深处走来。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
是一个老人,很老,脸上全是褶子,穿着一身黑布褂子。他走到疆无法面前,停下。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疆无法问。
老人笑了。“我是这里的守墓人。死了几十年了,埋在这片坟里。你是谁?”
疆无法想了想。“一个过路的。”
老人蹲下来,看着他脸上的青铜面具。“你为什么戴着面具?”
疆无法没有回答。
老人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“前面有个村子,天亮就能到。那里有人需要你。”
疆无法盯着他。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走进坟堆深处,消失了。
疆无法靠着碑,闭上眼睛。天亮的时候,他醒了。阳光照在坟上,那些碑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出坟堆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不大,十几户人家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很多人。他们看见疆无法,都站了起来。最前面那个老人走过来,双手抱拳。“您是符仙吗?”
疆无法没说话。老人跪下了,身后那些人也跪下了。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求您救救我们。村里闹鬼,死了好几个人了。”
疆无法扶起老人。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老人带他走到村子后面,那里有一间破屋。门开着,里面停着一口棺材。棺材盖开着,里面躺着一具尸体。女人的,很年轻,脸很白,嘴唇发紫。脖子上有勒痕,紫黑色的。
“这是第三个了。”老人说。“前两个也是这样,死在屋里,脖子上有勒痕。门窗都关着,没人进来过。”
疆无法走到棺材前,低头看着那具尸体。他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脸,很凉。他翻开尸体的眼皮,眼珠是黑色的,没有眼白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一片竹林,很密,很暗。
他趴在窗台上,往下看。地上有脚印,很小的,像孩子的。他跳出窗户,顺着脚印走。脚印消失在竹林里。他走进竹林,竹子很密,很暗。阳光透不下来,地上铺满了竹叶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前面出现一棵大树。很大,很粗,树干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。树根下有一个洞,很小,很黑。洞里蹲着一个人,很小,像孩子。他穿着红肚兜,头发很长,遮住了脸。
疆无法蹲下,伸手。“出来吧。”
孩子抬起头,露出那张脸。惨白的,眼睛是黑色的,没有眼白。他看着疆无法,张嘴,发出一个声音。“饿。”
疆无法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,贴在孩子额头上。符纸亮了一下,金色的光。孩子的身体开始发光,金色的,很弱。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,最后变成了一团光球。光球升到空中,飞向远方,消失在天边。
孩子不见了。地上只剩下一件红肚兜,很旧,很破。疆无法捡起红肚兜,走出竹林。老人还站在破屋门口,等着他。
“好了。”疆无法说。“不会再闹鬼了。”
老人跪下来,磕头。疆无法扶起他。“不用谢。”
他转身,走出村子。老人追出来。“符仙,您叫什么名字?”
疆无法没有回答。他走在山路上,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。老人站在村口,看着那个黑袍背影消失在山里。
“他不肯留名字。”老人说。
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。有人说。“他不留名字,我们给他立个碑。符仙之墓。”
老人摇头。“他不喜欢。”
人们散了。村口只剩下老人,和那棵老槐树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老人看着那条山路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走回村里。
山路上,疆无法走得很慢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把青铜面具摘下来,挂在腰间。面具很凉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走。
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。也许是去下一个村子,也许是去更远的山里。不管去哪,该做的事还是要做。
身后,麻溪寨的方向,一个孩子站在寨门口,看着山路。晨雾散了,阳光照在路上,白花花的。路上什么也没有。
孩子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东西。是一枚铜钱,用红绳穿着。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里,铜钱很凉,可里面有温度。像心跳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山路。
“爹,我会等你回来的。”
风吹过来,竹叶沙沙响,像在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