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烬端坐未动,侧过头,看向身旁刚签下痛觉契约的赵黑虎。对方脸上惊魂与狂喜交织,还未从灵魂枷锁的冲击中平复。
“站起来。”
平淡一句,却如天律落进神魂。赵黑虎魁梧身躯猛地一震,重获力量的狂喜瞬间沉淀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执拗的决绝。
他身负滔天罪孽,本以为早已注定沉沦。可眼前这人,给了他一条以因果赎罪的生路。如今有人要亲手斩断这条路,便是要取他性命。
“你是我的病人。”林烬语声依旧平缓,却带着不容僭越的威严,“我没让你死,旁人便无权审判。”
短短一语,在赵黑虎荒芜的心底燃起一轮烈日。踏实的归属感顺着四肢百骸涌遍全身,新生的力量终于有了依托。
他不再是人人唾弃的废土霸主,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阶下囚。他是林烬的病人。
“吼——!”
压抑半生的嘶吼轰然炸开,这不是凶兽的狂啸,而是赌上一切的呐喊。
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,铁塔般的身躯缓缓起身,双腿发力,脚下硬地裂开蛛网纹路。他旋身转身,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,稳稳挡在林烬身前。
覆着金属面具的脸庞,直面那枚悬在半空、圣洁又致命的裁决印记,再无半分怯意。
这一战,不为自保,只为守护赠予他新生的人。
“不知悔改的罪孽。”
白衣男子冷月面露漠然,在他眼中,这不过是蝼蚁面对神罚,做着可笑的垂死挣扎。
“既然一心包庇,那便连同你这异端,一同化为尘埃。”
冷月单手掐诀,空中裁决印记骤然光芒大盛。万千秩序符文流转,裹挟着天地公认的正义与净化之力,化作滚滚光潮,朝着赵黑虎当头压落。
磅礴威压四散开来,周遭幸存者连同周巡在内,尽数被逼得连连后退,心神震颤,几乎要屈膝臣服。众人眼中,俨然是神明降罚、涤荡邪恶的景象。
赵黑虎直面圣辉,灵魂阵阵发颤,新生的力量在这股伟力面前,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。但他脚步分毫未动。
身后,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。
就在裁决之光即将触及他身躯的刹那,异变陡生。
光印像是撞上一面无形壁垒,在距他三尺之处硬生生停住。圣洁光辉如同滚油遇冰水,滋滋作响,光焰剧烈扭曲、蒸腾,整枚裁决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。
对方至高无上的正义之力,撞上了另一套更霸道的规则,被层层拆解、消融。
“什么?!”
冷月脸上的冷淡彻底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惊色。他赖以成名的裁决之力,从未遭遇过这般诡异的反噬。
惊疑之间,一只苍白修长的手,轻轻搭在了赵黑虎宽厚的肩头。
林烬依旧坐在破旧木椅上,未曾起身,只是随手一伸。
“我的规矩,”他的声音缓缓传开,回荡在每个人耳畔,也直刺冷月神魂,“他过往的罪责,由我惩戒;往后若是再行差踏错,自有痛觉契约管束。”
蒙着黑布的脸庞转向对方,语调添上几分冷峭嘲弄。
“至于你们的规矩,想在我的地界施行,先问过我答不答应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。
噗——
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。
冷月与身后如雕塑般伫立的白衣女子齐齐受创。冷月面色瞬间惨白,额角青筋暴起,俊朗的面容被剧痛撕扯得扭曲,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。
后方女子更是直接单膝跪地,唇角溢出血丝,紧攥法典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二人惊骇地察觉,一股难以抵挡的极致痛楚,顺着他们与裁决印记相连的脉络倒灌而入,直冲精神识海。方才用以净化对手的力量,被数倍反弹,化作刺骨魂伤,尽数落回自身。
引以为傲的裁决之力,反倒成了反噬己身的利刃。
“你这是何等邪异手段!”冷月强忍撕裂神魂的剧痛,目光里轻蔑散尽,只剩深深忌惮,“你这是公然违抗新世界秩序,与天下向往安宁之人作对!”
林烬收回手,动作平淡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没有再理会冷月,目光扫过周遭目瞪口呆的幸存者,声音清晰传开。
“自今日起,黑虎堂更名焚骨阁,归我管辖。”
“但凡愿意立下痛觉契约,恪守‘己所不欲,百倍自偿’这条规矩之人,不论出身过往,皆可入阁。”
“阁中之人,犯了错,由我来判。”
一字一句,落地有声,如同铁钉楔入废墟大地,也刻进所有人心底。
“我的正义,便是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”
全场死寂。
曾经饱受赵黑虎迫害的幸存者们,望着眼前脱胎换骨的男人,神色复杂难言。比起空洞的口号,眼前这套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因果法则,更让人心生敬畏。
交代完毕,林烬才再度看向挣扎起身的冷月,语气淡漠,如同闲谈路人。
“回去转告姬无命。”
“想要论道秩序,就让他亲自来这里,排队挂号。”
一句话,宛若一记耳光。
正义裁决所的所长,那位被各方势力奉为神明、连豪门家主都要恭敬相待的姬无命,在此人口中,竟成了需要排队求诊的病人。
狂妄,却又让人无力反驳。
冷月气血翻涌,一口鲜血险些喷出,又被他强行咽下。此番交手,他输得彻彻底底,莫名其妙。
他怨毒地瞥了林烬与赵黑虎一眼,搀扶起重伤的同伴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,狼狈遁入废墟阴影之中。
裁决所众人退去,那股窒息的圣辉威压随之消散,可桥头的气氛依旧凝重。所有人的视线,牢牢锁在椅上那道单薄身影之上。
先前收服黑虎堂,是神魔手段。如今硬撼裁决所、自立规矩,便是凭一己之力,定义一方天地的秩序。
赵黑虎缓缓转身,双膝一弯,重重单膝跪地。金属面具之下,眼眸里燃起极致的忠诚与狂热。
“焚骨阁赵黑虎,拜见阁主!”
三日之后,废墟在诡异的平静里悄然换新。
痛觉契约的规矩飞速传开,无数挣扎求生的武者、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,纷纷抱着忐忑之心前来投靠。林烬摆摊的这片区域,再无人敢肆意生事,俨然成了一方新的净土。
清晨薄雾弥漫,摊位前那片曾留下跪痕的空地上,悄然多了一道身影。
来人一袭白衣,纤尘不染,衣袂轻扬,气质温雅出尘。他手中没有威慑众人的法典,只提着一只古朴药箱,静静伫立,仿佛已等候许久。
望见林烬,青年微微躬身,语气温和谦逊,礼数周全。
“在下姬无命。久闻先生手段超凡,特来此地……挂号求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