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照片的来源查得比林砚预想的要快。
她拿着信封去了一趟派出所的监控室。大厅的监控摄像头正好对着治安组办公室门口的方向,虽然画质模糊,但时间戳和画面轮廓足够锁定放信封的人。
监控画面显示,照片是前一天晚上七点四十二分被塞进来的。
一个人影出现在画面边缘,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身材中等偏瘦,走路姿态有些拘谨,像是刻意在控制步伐。他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大约五秒钟,把信封从门缝下面塞进去,然后转身快步离开,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。
“能看出男女吗?”林砚问。
监控室的老张放大了画面,摇了摇头:“身形太模糊了,加上帽子遮着,男女都分不清。”
“身高呢?”
“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,衣服宽松,不太准。”
林砚把这段监控录像拷贝了一份,存进了自己的U盘。
一米六五到一米七。偏瘦。走路姿态拘谨。
这个描述让她想起了一个人,但她没有说出来。因为如果真的是那个人,那事情就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。
她回到办公室,把监控画面反复看了三遍,注意力集中在两个细节上。
第一,这个人知道治安组办公室的位置。派出所虽然不是迷宫,但第一次来的人通常需要问路或者看指示牌。这个人从进大厅到走到办公室门口,全程没有犹豫,路径笔直,说明他对这栋楼的布局很熟悉。
第二,这个人选择的时间点。晚上七点四十二分,值班民警刚换班,办公室处于短暂的空窗期。这个时间点的把握,说明他不仅熟悉派出所的布局,还熟悉派出所的作息。
一个熟悉派出所布局和作息的人。
要么是内部人员。
要么是——常来派出所的人。
2
林砚没有急着去找这个人。
她在等。
等这个人主动再联系她。
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在给她递线索,那他一定还会再出现。一次可能是巧合,两次就是故意。
但她没有干等。她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很多遍。
照片拍的是503的窗户,从外面拍的。角度是俯拍,说明拍摄者的位置高于五楼。在桃源小区里,能拍到503窗户且角度合适的建筑只有两处——对面4号楼的楼道窗户,以及4号楼某户人家的阳台。
拍摄距离不远,没有明显的长焦压缩感,应该是手机或者普通相机拍的。这意味着拍摄者当时就在503对面,直线距离不超过十五米。
林砚拿起电话,拨了桃源小区物业的号码。
“赵经理,4号楼的格局跟12号楼一样吗?”
“不太一样。4号楼是东西朝向的,12号楼是南北朝向的。怎么了?”
“4号楼西侧靠北的位置,楼道窗户能不能看到12号楼503的窗户?”
赵经理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回忆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4号楼西侧楼道窗户正对着12号楼背面,503就在那个方向上。但是中间隔着一排绿化树,视野有遮挡。”
“如果想拍到清楚的503窗户照片,需要什么位置?”
“那就不是楼道窗户了,得是4号楼西侧住户的阳台。4号楼西侧住户的阳台正对着12号楼,中间没什么遮挡。503那扇窗户,从4号楼西侧的阳台看过去,一览无余。”
林砚在笔记本上写下:4号楼西侧住户。
“赵经理,4号楼西侧都有哪些住户?”
“四楼到六楼都是西侧户型。402、502、602这几户的阳台朝西,正对着12号楼。”
林砚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。
402、502、602。
她昨天刚去过4号楼——为了查那个“不明原因嗜睡”的王大爷。王大爷住8号楼203,不是4号楼。
但4号楼502的住户,她记得——就是那个七月十八日报修了水管、被物业老李上门维修的住户。
巧合吗?
也许是。
也许不是。
3
下午,林砚没有叫陆则,一个人去了桃源小区。
不是去12号楼,是去4号楼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,把工作证塞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,看起来就像小区里随处可见的年轻人。她先在一楼门厅的告示栏前站了一会儿,假装在看物业通知,实际上在观察进出的住户。
四号楼比12号楼新一些,楼道里贴着浅色的墙砖,声控灯是LED的,比12号楼亮。电梯只有一部,老旧的按键面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“请勿吸烟”标签。
林砚没有坐电梯。她走楼梯,一层一层地上。
走到四楼的时候,她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——正对着12号楼503的窗户。中间隔着一排行道树,树枝挡掉了一部分视野,但勉强能看到503的窗帘颜色。
深色的,拉得很严实。
走到五楼。楼梯间的窗户视野更好了,树枝的遮挡少了一些。林砚掏出手机,对着503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。画质比她预想的要好,放大之后能看清窗框的细节。
她用自己的照片和匿名信封里的照片对比了一下。
角度不同。匿名照片的角度更低一些,也更偏右一些。不是从楼梯间拍的,是从住户阳台上拍的——502的阳台。
林砚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上楼,在五楼拐角处停了下来。
502的门牌挂在一个很旧的铁皮门牌架上,“502”三个数字的油漆已经脱落了大半,只剩下一层浅淡的痕迹。
她没有敲门。她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钟,听里面的动静。
电视声。连续剧的声音,音量开得不大,隐约能听出是一档午间情感节目。
她抬起手,敲了三下门。
电视声停了。
过了大约十几秒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脚上一双棉拖鞋。她的眼睛有些浮肿,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有睡好。
“你找谁?”女人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阿姨您好,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,在做居民健康走访。”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社区走访的表格——这是她从社区警务室顺手拿的,上面盖着社区的公章,“方便耽误您几分钟吗?”
女人犹豫了一下,侧身让林砚进门。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和一副老花镜。电视柜上放着几个药瓶,林砚余光扫了一眼——降压药、降糖药,都是老年人常见的基础病用药。
但茶几下面的报纸堆上,有一个白色的药瓶,瓶身上没有标签。
林砚的目光在那个药瓶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,然后自然地移开了。
“阿姨贵姓?”
“姓沈。”
“沈阿姨,您一个人住吗?”
“嗯,老伴走了三年了,儿子在省城。”沈阿姨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。
林砚在表格上随便勾了几笔,继续问:“最近身体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沈阿姨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但她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林砚注意到了。那个闪躲不是撒谎的闪躲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有话想说,又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“沈阿姨,”林砚放下笔,语气放得更软了一些,“我上周走访的时候,听4号楼别的住户说,您最近好像睡眠不太好。如果有需要的话,社区可以帮忙联系医生上门看看。”
沈阿姨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林砚,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。
但这一次,“我没事”这三个字,和她之前说“没有”的语气不一样。这一次的语气里,有一种被戳中之后的防御。
林砚没有追问。
她把表格收起来,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。
“对了沈阿姨,您家里朝西的阳台,采光怎么样?我看4号楼西侧的房子下午阳光应该挺好的。”
沈阿姨愣了一下,然后下意识地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,“就是对面那栋楼的窗户,老是关着窗帘,有点挡光。”
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对面哪栋楼?”
“12号楼。”沈阿姨说,“503那户,不知道住了什么人,那扇窗户从来没有打开过。窗帘也不拉开,大白天也关得严严实实的。你说他住那房子里,不闷得慌吗?”
4
林砚从502出来的时候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站在五楼拐角处,深呼吸了两次,才把心跳压下来。
502沈阿姨的阳台,正对着503的窗户。她有最好的视角来观察503,而且她注意到了那扇“从不打开的窗户”——和匿名照片背面的描述一模一样。
但沈阿姨的身高和体型,和监控画面里的人匹配吗?
一米六五到一米七,偏瘦。
沈阿姨看起来一米六左右,偏瘦,弯腰的时候看起来会更矮一些。监控画面里的人穿的是深色连帽外套,帽子压得很低,如果沈阿姨戴上帽子、稍微弯着腰走路,身形确实有可能被误判为“一米六五到一米七”。
而且沈阿姨对派出所的布局很熟悉——她是4号楼的住户,在这个小区住了至少三年以上。桃源小区离派出所不远,步行大约十分钟。一个独居老人,三年里难免会去派出所办过事、报过警、或者单纯路过。她对派出所大厅的布局有一定了解,是合理的。
但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。
监控画面里的人,走路姿态拘谨,像是在刻意控制步伐。一个六十多岁的独居老人,如果不想被人认出来,确实会走得比平时更小心。
林砚站在楼梯间里,把手机里那张从楼梯间拍的503照片和匿名照片放在一起对比。
匿名照片的角度更低,更偏右,而且画质更好。楼梯间的窗户有树枝遮挡,拍不到那么干净的画面。匿名照片一定是站在阳台上拍的——而且不是一个被树枝挡住的阳台。
502沈阿姨的阳台,恰好是那个位置。
林砚犹豫了很长时间。
她可以现在返回去,直接问沈阿姨——照片是不是你放的?纸条是不是你写的?
但她不能。
因为如果沈阿姨不是那个人,她贸然暴露自己的调查方向,可能会打草惊蛇。而如果沈阿姨是那个人,她主动否认,林砚就再也无法从她那里获得任何线索。
她需要一种更聪明的方式。
5
林砚回到派出所的时候,陆则正坐在工位上看一份文件。他看到她进来,把文件合上,放在一边。
“去哪了?”
“4号楼。”林砚把帆布包放在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,“我找到拍照的位置了——4号楼502的阳台。”
陆则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:“找到人了?”
“一个姓沈的独居老太太,六十多岁。她的阳台正对着503的窗户。她对503的情况很了解,知道那扇窗户从来没有打开过。”
“她承认照片是她拍的?”
“我没问。”林砚说,“我觉得现在问太早了。如果她就是递线索的人,她选择匿名而不是直接来找我,一定有她的理由。我需要先搞清楚她的动机。”
陆则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脑后,想了一会儿。
“你有没有查过沈阿姨和刘建国之间的关系?”
“还没来得及。”
“先去查。”陆则说,“如果沈阿姨跟刘建国之间有过交集,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,那她递线索就有了动机。如果完全没有交集,那她就是另有所图。”
林砚打开电脑,在内部系统里输入沈阿姨的姓名和住址。
沈秀兰,女,62岁,退休职工,独居。近三年内没有犯罪记录,没有报警记录,甚至连交通违章都没有。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独居老人。
林砚又翻了翻物业的投诉记录——沈秀兰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条投诉里。她没有跟邻居吵过架,没有报过修,甚至连物业费都是按时交的。
太干净了。
一个在小区住了三年以上的独居老人,没有任何投诉记录,确实是可能的。但这种“太干净”本身,在眼下这个时间点,让林砚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她换了一个思路。
不查沈秀兰,查502之前的住户。
林砚给赵经理打了个电话。
“赵经理,4号楼502现在住的是沈秀兰,她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?”
“沈秀兰?”赵经理想了想,“她就是业主。4号楼502是她的房子,不是租的。她在我们小区住了至少七八年了,我零几年来上班的时候她就在了。”
七八年。
一个住了七八年的老业主,对小区了如指掌,对派出所的位置和布局自然也不会陌生。
但这也意味着,她和刘建国之间,很可能有过交集——因为刘建国是三年前搬进来的,而沈秀兰七八年前就在这里了。
“赵经理,沈秀兰跟503的刘建国之间,有没有过什么纠纷或者往来?”
赵经理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。”他最后说,“但这事挺久了,大概两三年前吧。沈秀兰来物业投诉过,说503的人在楼道里抽烟,烟味飘到她家里去了。我们调解过一次,刘建国答应不在楼道抽烟了,后来也确实没再抽过。但沈秀兰后来又说,刘建国在楼道里打电话,声音很大,影响到她休息。我们又调解了一次。”
又是调解。
又是“口头和解”。
林砚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“这些调解记录,物业都有吗?”
“有,但都是手写的,不一定能找到。你要的话我可以翻翻。”
“麻烦您了赵经理,找到之后拍给我。”
挂了电话,林砚靠在椅子上,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。
沈秀兰和刘建国之间有过两次纠纷,都通过调解解决。沈秀兰的阳台正对着刘建国的窗户,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那扇窗户从来没有打开过。这个细节,别人可能不在意,但沈秀兰在意。
因为她是一个独居的老年人,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,比任何人都高。
也许她不是因为“热心”才拍那张照片的。
也许她是因为——害怕。
6
第二天上午,林砚又去了桃源小区。
这一次,她直接敲了502的门。
沈秀兰开门的时候,表情比昨天紧张了一些。她认出了林砚,但没有昨天那么放松了,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。
“沈阿姨,我今天来,是想跟您聊一件具体的事。”林砚没有再用“社区走访”的幌子,她直接出示了工作证,“我是派出所的,姓林。”
沈秀兰的目光在工作证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抬起来看着林砚的脸。
她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惊讶,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本能防御——但只持续了一瞬间,然后就被一种更深的、更疲惫的东西取代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声音比昨天低了很多。
林砚进了屋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沈秀兰没有坐在她对面,而是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,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。她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,手指相互捏着,指节泛白。
“沈阿姨,照片是您拍的,对吗?”林砚问得很直接。
沈秀兰没有否认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沉默了大约十秒钟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“信封也是您塞到派出所办公室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用这种方式?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?”
沈秀兰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林砚很少在普通人脸上看到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某种经过长时间压抑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沈秀兰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。”
这个“他”是谁,两个人都心知肚明。
林砚没有催促。她安静地坐着,等沈秀兰自己说。
“我在这住了八年了。”沈秀兰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把压了很久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挤,“八年里,这栋楼来来去去很多人。503换了三个住户。第一个住了两年,搬走了。第二个住了一年,也搬走了。第三个就是刘建国,住了三年,还没走。”
“前面两个为什么搬走?”
沈秀兰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第一个,是一对年轻夫妻。住了不到两年就搬了,走的时候跟物业说,楼里半夜总有怪声,孩子害怕。第二个,是一个单身男人,住了大概一年,突然就搬了,什么原因没说。但我有一次在楼道碰见他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沈阿姨,503那个人,你离他远点。’”
林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。
“他说没说为什么?”
沈秀兰摇了摇头。
“我当时没当回事。后来刘建国搬进来了,我才慢慢开始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不是正常人。正常人不会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看人的方式。”沈秀兰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他看人的方式不对。不是看一个活人的眼神,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。像是……在盘算什么。”
林砚的后脊背又凉了一下。
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没有受过任何刑侦训练的普通人口中,听到和她自己的直觉完全一致的描述。
“沈阿姨,您拍那张照片,是因为您发现了什么?”
沈秀兰站起来,走到阳台的窗户前,拉开窗帘。
林砚跟着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503的窗户,依然关着,窗帘依然拉得很严实。
“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,就会站在这里看对面。”沈秀兰说,“他的那扇窗户,从来不开。窗帘也不拉开。但是晚上,窗帘后面会有光。”
“什么样的光?”
“不是灯的光。是屏幕的光。电脑或者电视的蓝光。”沈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“有时候凌晨两三点,那扇窗户后面还是会有光。他在看什么东西,看很久。”
林砚盯着那扇窗户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凌晨两三点不睡,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盯着屏幕。
他在看什么?
或者说——他在谋划什么?
“沈阿姨,您之前跟刘建国有过两次纠纷,物业调解了。那之后,他有没有对您做过什么?”
沈秀兰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我家的门锁,换了三次。”她说,“第一次是钥匙插不进去了,我叫了开锁师傅,师傅说锁芯里有胶水。第二次是门锁莫名其妙地松了,关不紧。第三次是去年冬天,我出门买菜回来,发现门是虚掩着的。我明明锁了门的。”
林砚的血液流速在加快。
“这些事,您报警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沈秀兰的声音很轻,“我没有证据。我跟物业说过,物业说可能是风吹的。我一个老太太,跟谁说去?”
林砚转过身,面对着沈秀兰。
“沈阿姨,您为什么选择把照片给我?”
沈秀兰抬起头,看着林砚的眼睛。
“因为你一直在查他。”她说,“我注意到你了。你第一次来12号楼的时候,我在阳台上看到了。你第二次来的时候,我也看到了。你在查他,你不像别人那样调解一下就走了,你在认真地查他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我在查他?”
“因为我也在查他。”沈秀兰说,“三年了,我一直在看那扇窗户。我把所有不对劲的事都记下来了。什么时候他半夜不睡觉,什么时候楼道里有怪声,什么时候楼下有人报警。我都记着。”
林砚看着她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一个六十二岁的独居老太太,用三年时间,每天站在阳台上,盯着对面那扇从不打开的窗户。
不是因为她闲。
是因为她怕。
因为那扇窗户后面的人,让她感到了一种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、持续了三年的恐惧。
7
沈秀兰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放在茶几上。
笔记本很旧了,封面是深蓝色的,边角卷曲,纸张泛黄。林砚翻开第一页,看到的是工整的字迹,日期从三年前开始。
2021年9月15日:503新住户搬入,男性,四十岁左右,独居。
2021年10月3日:凌晨一点,503窗户后有蓝光,持续到凌晨四点。
2021年11月20日:楼下有人吵架,好像是503跟对门。
2022年3月8日:503在楼道装监控,对着603的门。
2022年5月:503拆了监控,但门框上开始贴胶带。
2022年7月:8号楼王大爷在花园摔了,503去扶的。王大爷后来好像身体一直不太好。
2023年1月:503窗户整夜有光。
2023年6月:楼下的苏小姐搬进来了,单身。
2023年9月:602秦阿姨家好像出了什么事,楼道里经常听到她在打电话。
林砚一页一页地翻,每翻一页,心里就沉一分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“记录”。这是一个在极度不安中生活了三年的人,用最朴素的方式,试图为自己的恐惧找到出口。
“沈阿姨,您为什么没有把这些记录交给派出所?”
沈秀兰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该给谁。”她说,“我怕交给别人,别人不当回事。也怕交给他,他知道是我就完了。”
林砚合上笔记本,双手捧着,郑重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“沈阿姨,这个笔记本,能借我几天吗?”
沈秀兰抬起头,看着林砚。
她的眼睛红了。
“你能把他抓起来吗?”她问。
声音不大,但那句话里的重量,让林砚觉得肩膀沉了一下。
“我不能保证。”林砚说,“但我会尽我所能。”
沈秀兰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林砚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转过身。
“沈阿姨,以后有什么事,直接打我电话。不要再去派出所塞信封了,不安全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自己手机号的纸条,递过去。
沈秀兰接过纸条,攥在手心里,紧紧地攥着。
8
林砚走出4号楼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站在小区花园里,抬头看了一眼12号楼503的那扇窗户。
灯没有开。窗帘关着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,在那扇窗户后面,有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,也许在盯着屏幕,也许在盯着窗外。
三年。
他在那扇窗户后面待了三年。
而沈秀兰,也在那扇窗户对面站了三年。
林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刘建国知道沈秀兰在看他吗?
一个在门框上贴胶带、在家门口撒安眠药粉末的人,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对面四号楼阳台上的那个老太太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沈秀兰在看他。
但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。
不是因为他没发现。
是因为他在等。
等沈秀兰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。
林砚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子,转身走向小区大门。
身后,503的窗帘缝隙里,透出一线微弱的光。
蓝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