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不语，只死死盯着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暗，握着玉佩的手指越收越紧。
这块残破玉佩源源不断涌出清凉气息，勉强吊着他几近枯竭的气血，也是此刻隔绝未知凶险的唯一屏障。
黑暗之中，空气凝滞如铁。每一秒流逝，都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方才那阵震彻心神的诡异心跳已然消失，可取而代之的，是源自未知深处、更为森冷的压迫感。
“你是谁？”陈九嗓音沙哑干涩，一字一字像是从喉间硬生生挤出来。
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话作答，反倒率先反问。这是摸金校尉深入险地的本能，绝不轻易暴露自身底细。
问话的同时，他另一只手悄然探向腰后，两指精准扣住硬物机括。那是他随身的金刚伞，伞尖淬毒，伞骨坚逾精钢，是绝境里最后的搏命底牌。只要局势不对，他便会立刻出手。
石棺内的声音沉寂片刻，似在调息蓄力，又似在分辨陈九的敌意。许久，苍老的话音再度响起，裹着历经岁月的虚弱与沧桑。
“不必这般戒备。我若有心加害，先前那夺心鼓，早已让你们神魂俱灭。”声音稍顿，继续道，“我能辨出你身上的气息，混杂着寻龙、分金之术的独有印记，和数十年前闯入此地的那位陈姓前辈如出一辙。这是摸金陈氏一脉的根气，做不得假。”
陈九心头猛地一震。
数十年前的陈姓前辈，除了祖父，还能有何人？
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，依旧保持警惕，冷声道：“你究竟是谁？为何会被困在这石棺之中？”
“我……曾是此地守陵人。”话语里漫出无尽疲惫与悲凉，“这口棺名蛰龙棺，是我族用以避世蛰眠、假死修行的法器，并非寻常葬棺。”
守陵人的声音断断续续，气若游丝，却字字清晰送入陈九与林砚耳中。
“整座地宫，连同你们一路走来的死人梯，都是我族布下的护山大阵。往日我在棺中沉眠，以自身生机稳固人骨桩内的英灵，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，阻拦外敌入侵。可我……遭了奸人暗算。”
说到此处，苍老声音里压抑着难掩的愤懑。
“数十年前，有人假意亲近，骗取我的信任，暗中篡改阵法核心，将我反锁棺内。此人更是歹毒至极，引无边怨气灌入大阵，把原本镇守此地的英灵，硬生生扭曲成只懂杀戮的鬼爪。好好一座守护大阵，就此沦为夺命陷阱。”
一旁的林砚听得心惊，下意识抬眼望向头顶幽深井口。
守陵人的说辞，和壁画记载大体吻合。壁画所绘，正是以活人为核心催动死人梯大阵的场景，唯独没有提及背后的背叛与阵法异变。
“求你们……”老者的声音陡然变得急切，“打开棺木放我出去。暗算我的人封死了棺盖，却没料到你们能用镇物稳住阵局。待我脱困，不仅能带你们寻到出路，当年你祖父在此的所有经历，我也尽数告知。”
陈九呼吸骤然一滞。
祖父的过往。
这便是他千里涉险、深入地底的终极目的。
棺中之人，当真知晓尘封多年的真相。
诱惑近在眼前，可危险也同样如影随形。他侧过头，用眼神征询身后的林砚。
林砚扶着石壁勉强站直，面色惨白，眉宇间满是凝重。她凑近陈九，压低声音快速说道：“结合壁画与现场情形来看，他的话至少七分属实。这座大阵的确需要活人充当能量枢纽。但风险依旧极大，我们无法确定棺内究竟藏着什么，一旦他心怀歹念，我们再无退路。”
陈九心知她的顾虑。
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博弈。
赌输了，下场会比之前遭遇鬼爪还要凄惨。可若是不赌呢？
火种已灭，水粮所剩无几，上方通路又被鬼爪封死。困在此地，不过是坐以待毙，只是早晚之别。
陈九目光重新落回漆黑的石棺，脑海中浮现出祖父饱经风霜却始终带着笑意的脸庞，还有《摸金秘录》扉页那句祖训——为生者权，为死者安。
他踏足此地，本就是为追寻答案。如今答案，就近在咫尺。
“动手。”
短短两字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已然没有退路。与其困死地宫，不如放手一搏，为自己，也为那缠绕二十年的谜团，拼出一条生路。
林砚望着他坚毅的侧脸，深吸一口气，重重点头。她从考古背包里抽出精钢登山镐，这是二人手中最坚固的工具。
二人不再犹豫，小心翼翼将镐头卡入棺盖与棺身的缝隙之间。缝隙咬合紧密，明显是被外力从内部彻底封死。
“我数一二三，一同发力。”陈九双手攥紧镐柄。
林砚紧随其后，稳住身形，将全身重心压了上去。
“一！”
“二！”
“三！”
两人同时低喝，浑身力气尽数灌注在登山镐上。
“咯”的一声脆响，镐头深深嵌入石缝。
“有戏！”林砚低声道。
陈九没有多言，迅速调整姿势，拉大撬动的力距。
“起！”
沉闷又绵长的摩擦声刺耳响起，沉重的石棺盖终于被撬动，露出一道仅能容下手指的窄缝。一股尘封千百年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混杂着草药与尘土味道，并无半分腐臭尸气，二人心中稍稍安定。
不敢停顿，两人继续合力推送。
棺盖在地面发出嘎吱作响，被一点点缓缓挪开。缝隙越扩越大，手电残存的光线顺势照入棺内。
棺中没有想象中的奇珍异宝，也不见凶邪怪物。
一名老者静静躺在里面，身形枯瘦，已然皮包骨头。身上古旧衣袍破烂不堪，难辨形制；花白须发极长，几乎铺满半具棺身。
最让人心神震动的是，老者周身插满无数青铜、玉质细管，如同根系一般密密麻麻，尽数连接着棺壁，整个人仿佛与这口蛰龙棺融为一体。
棺盖推开大半的瞬间，老者似是感知到外界的光线与空气，深陷如枯井的眼皮轻轻颤动，而后缓缓睁开。
一双眼眸浑浊深邃，盛满了无尽岁月与孤寂。他视线先扫过后方黑暗，瞳孔骤然一缩，随即目光牢牢锁在陈九脸上。
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，老者用尽最后气力，吐出脱困后的第一句话：
“快走，他们要上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