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堡。
厉无咎独坐露台,面前摆着一盘残局。黑白子犬牙交错,杀机暗伏。他捻着一枚黑子,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刘文若站在三步之外,屏息凝神,不敢出声。
“那丫头,找到了吗?”厉无咎忽然问。
刘文若一怔,随即低声道:“回柱国,还没有。萧镇岳那边也没有消息,不知是被谁劫走了。”
“废物。”厉无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刀刃。
刘文若背脊一凉,垂首不语。
“潇潇呢?”
“公子在营地。”刘文若顿了顿,“柱国,公子他似乎……对那丫头动了真感情。若真找到了,恐怕——”
“恐怕什么?”厉无咎终于落下那枚黑子,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如骨裂,“本座说了,直接杀了。他若不满,让他来找本座。”
刘文若不说话了。
厉无咎盯着棋盘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高克非何时到?”
“已经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厉无咎站起身,负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“让他来见我。”
刘文若退出去,不多时,便把高克非带了进来。
厉无咎首先注意到的,是弓魔的那张弓,然后才是高克非的脸。
那张脸,跟高致远很像。
“坐。”厉无咎指着一把椅子,吩咐了一句。
高克非也不辞让,就坐了下来。
“萧镇岳给了什么?”厉无咎开门见山。
“他答应让我进夕照城。”高克非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以四海楼楼主的身份。”
“你想要的是什么?”
“我想要面见神皇。重振高家。”
“你以为,区区一个四海楼楼主,能够得着神殿?”
“够不着。但是走一步是一步。”高克非道,“进了夕照城,总之是离神殿,近了一步。”
“你爹当年的事,我很遗憾。”
“我爹,当年是受了无回崖那帮贼匪的蛊惑,高家,就是毁在了无回崖手里,这笔债,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。”
“你倒也能分得清是非。不像你爹那么糊涂。”厉无咎进一步道,“你想要的,萧镇岳给不了,但是我可以给你。”
高克非沉默着,等着厉无咎先开价。
“跟我,我可以给你台阶,只要你是真有本事,就可以爬到神殿去。”
厉无咎看着高克非,等他的答案。
“我能背叛萧镇岳,”高克非也很直接,直接到不留丝毫的迂回,问道,“大人就不怕......”
“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。”厉无咎朗声笑道,“你有本事,哪一条,找到更好的青云路,我不拦你,天高任鸟飞,都是为朝廷效力。”
高克非沉默片刻,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。然后他站起身,单膝跪地:“好,那我以后,便做大人的狗。”
……
……
与此同时,谷中,石室。
李慕白盘膝坐在蒲团上,闭目调息。听见脚步声,缓缓睁开眼,看见秦时月大步走来。
“李兄弟。”秦时月道,“魏大人传话来,说萧镇岳已从北凉调回高克非,厉无咎也调了荡魔司三名金丹供奉,不日将至。”
“此人箭术通神,当年在北凉,霍六哥就是折在他手里。”李慕白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,“若他到了,谷口这片开阔地,便是他的猎场。”
“三名金丹供奉,加上高克非,再加上萧镇岳——”秦时月面色沉郁,“咱们这边能打的,就你我、谢兄弟,再加上天机阁风执事和方兄弟。满打满算,也就五个人。”
“还有欧阳前辈。”谢云流忽然道。
“欧阳情是镇北侯的人,不会明着帮咱们。”李慕白摇头,“他只能在暗处递递消息。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,他不能出手。”
秦时月沉默。
石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洞壁渗水的声音,一滴一滴,敲在石面上,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计时。
“秦大哥,”李慕白忽然开口,“无回崖的弟兄们,跟了你多久了?”
秦时月一怔,随即道:“有跟了十几年的,也有刚入伙不久的。怎么了?”
“他们有家眷吗?”
秦时月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下去:“有。大多数都有。”
“让他们撤吧。”李慕白说。
秦时月猛地抬头:“李兄弟,你这是什么话?”
“我说,让弟兄们撤。”李慕白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接下来的仗,不是他们能掺和的。金丹供奉,黑魇骑,秩序指……这些不是靠血勇就能抵挡的东西。我不想让弟兄们白白送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秦大哥,”李慕白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疑,“你带他们来这里,是信我,是愿意把命交给我。可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把他们的命收下。他们有家眷,有父母,有妻儿。若他们折在这里,那些家眷怎么办?”
秦时月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“让他们撤到桃花源去。”李慕白继续道,“若此间事了,我再请他们喝酒。若此间事不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秦时月心里猛地一酸。
“李兄弟,你这是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。”秦时月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路不是逼出来的。”李慕白摇头,“是走出来的。我只是不想让太多人,跟着我走一条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。”
石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过了很久,秦时月才缓缓站起身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让弟兄们撤。但——”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慕白,“我留下。”
“秦大哥——”
“别跟我争。”秦时月一摆手,“无回崖的大当家若是临阵脱逃,回去怎么跟弟兄们交代?况且——”
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回崖特有的痞气和豪气:
“我这条命,早就卖给无回崖了。卖给你,也一样。”
李慕白看着他那张粗犷的笑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好。”
秦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大步走出石室。
他的背影在暗红雾气中渐渐模糊,却像一柄插在谷口的大旗,猎猎作响,不曾倒下。
……
……
四海楼。
萧镇岳面色铁青。
“长老,高克非......”萧定山话没说完,便被萧镇岳打断。萧镇岳道:“不必说了,他踏出楼里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,他不会再回来了。高克非独身一人,无牵无挂,这把弓,我们控制不了,厉无咎也一样。”
“那南宫婉,”萧定山面露忧色,“高克非既然投靠了厉无咎,厉无咎肯定已经知道了,南宫婉要不要......?”
他没有说出来,但是,他的意思,萧镇岳当然明白。
“我答应过南宫璟,不伤害南宫婉。”萧镇岳沉吟着道,“暂且留着,转移到别的地方,别留在地牢。留着南宫婉,必要的时候,既可掣肘南宫家,还可掣肘厉潇潇,一举两得的事。但是,人要看好了。”
萧定山领命而去。
萧镇岳独坐厅中,望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,沉默了很久。高克非这把刀,他用得并不放心,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脱手。更让他不安的是,厉无咎似乎正在一点点将他架在火上烤。
攻谷、背锅、弃子。
这条路他太熟悉了,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对别人的。
“来人。”
一名亲卫无声踏入。
“传令娄雨,今夜起,谷口方向的暗哨再增一倍。”萧镇岳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彻骨的冷,“李慕白若敢踏出谷口半步——格杀勿论。”
……
……
剑魂谷,最深处。
这里连暗红色的雾气都已稀薄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的黑暗,仿佛天地初开前的混沌。没有光,没有声,没有风,只有一种亘古的、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李慕白独自站在黑暗中。
他闭着眼,将心神沉入体内那道“道痕”。凌寂三百年的修为如沉睡的巨兽,安静地蛰伏着,而他的心意,则是唤醒这头巨兽的钥匙。
铸规。
以念为引,以身为桥,将这片天地间碎裂的规则重新编织。
这是凌寂想做而没能做的事。
也是数千年来无数剑修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第一日。
但他必须试。
他缓缓睁开眼,望向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天空。谷口之外,月已西沉,星辰渐隐。天,快亮了。
……
……
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,李慕白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五指微张——
像是在接住什么。
又像是在放下什么。
一股无形的意念从他体内蔓延而出,如涟漪,如潮水,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。所过之处,那些蛰伏在岩壁深处的剑意微微震颤,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是在回应,又像是在质问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甘。”李慕白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道剑意深处,“我知道你们不愿消散,不愿被遗忘,不愿这千百年的苦痛无人知晓。”
剑意的嗡鸣更响了。
“我不求你们放下。我只求你们——信我一次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,第一道剑意缓缓升起,如游鱼般从岩壁中游出,盘旋在他掌心上方,悬停不动。紧接着是第二道,第三道,第十道,第一百道……
无数剑意从四面八方涌来,汇聚在他身周,如星河环绕,如飞蛾扑火。
李慕白闭上眼睛。
心念如丝,一缕一缕地延伸出去,缠绕住那些狂躁的、不甘的、被困了数百年的亡魂。他没有试图镇压它们,没有试图抹去它们的意志,只是用自己全部的心神,去感受、去倾听、去理解每一道剑意背后的故事。
一道剑意,是一个剑修的一生。
不甘,愤怒,遗憾,绝望,执念,守护,背叛……
无数种情绪如潮水般涌来,冲击着他的识海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嘴唇被咬破,血顺着下巴滴落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知道,铸规的第一步,不是编织规则,是承受。
承受这片土地上所有亡魂的痛。
这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加煎熬。
时间一点一点流逝。
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三竿,从日上三竿到日影西斜,从日影西斜到暮色四合。
李慕白始终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身周的剑意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。远远望去,仿佛一颗由剑意凝成的茧,在谷底深处散发着微弱而倔强的光。
秦时月站在谷口,远远望着那团光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能撑住吗?”谢云流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。
秦时月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铁杖,望向谷口外那片沉沉的夜色。
那里,萧家的暗哨如狼群般潜伏着,等待着。
……
……
黑石堡,偏厅。
刘文若踏入时,厉无咎正立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窗外夜色如墨,没有星月。
“柱国。”刘文若躬身,“查到了。”
厉无咎没有转身。
“南宫婉在萧镇岳手里,一直关在四海楼地牢,与蓝慕唐同囚。萧镇岳前日才下令转移,藏到了城西一处隐秘别院。”刘文若顿了顿,“魏瑧的人已经摸到了线索,准备动手营救。”
“魏瑧?”厉无咎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。侯爷一直没有放弃南宫家这条线。若让他救出南宫婉,南宫家便彻底倒向镇北侯府了。”
厉无咎转过身,走回案前坐下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,那双眼睛深不见底。
“萧镇岳知道魏瑧在盯着吗?”
“应当不知。萧定山行事还算谨慎,但魏瑧的人跟得太紧。”刘文若低声道,“柱国,要不要……先下手?若那丫头死了,魏瑧便没了目标,南宫家也怪不到我们头上。”
厉无咎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拿起案上一枚黑子,在指间缓缓转动,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片犬牙交错的残局上。
“杀了她,有什么用?”
刘文若一怔。
“萧镇岳会把这笔账算在谁头上?魏瑧?还是本座?”厉无咎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边缘,没有落下,“杀一个丫头,换不来萧镇岳的忠心,也挡不住魏瑧的眼睛。只会让南宫朔彻底倒向厉天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冷了下去:
“留着。将计就计。”
刘文若抬起头。
“魏瑧不是要救人吗?”厉无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那就让他救。派人盯住那处别院,不要惊动萧镇岳的人。等魏瑧动手的时候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将指间那枚棋子轻轻一推。
黑子滚落棋盘,撞乱了一片局势。
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刘文若恍然,“柱国是想……”
“萧镇岳私囚朝廷命官家眷,镇北侯府暗中营救——”厉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,“若这两拨人在本座眼皮底下撞上了,本座不出手,岂不是失职?”
刘文若心头一凛。这一招,既卖了萧镇岳(让萧镇岳背上“私囚”的罪名),又打了魏瑧(坐实镇北侯府“勾结逆党”的嫌疑),还能把南宫婉这张牌牢牢捏在手里。
“那萧长老那边……”
“不必告诉他。”厉无咎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,“他的人在看守别院,本座的人在盯着他的人。等魏瑧一到,三方便撞上了。届时,萧镇岳想撇清也撇不清,魏瑧想否认也否认不了。”
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至于南宫婉——”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声音很轻,“活着,比死了有用。”
刘文若垂首:“属下明白。这就去布置。”
“慢着。”
刘文若脚步一顿。
“派几个生面孔去别院附近,不要用荡魔司的人。”厉无咎没有回头,“此事若办砸了——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是。”
刘文若躬身退出偏厅,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厉无咎独自立在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夜风从窗缝灌入,吹动案上的烛火,明明灭灭。
他想起南宫婉那双眼睛。
像极了她的母亲。
当年那个女人也是这样,倔强、清冷,宁死不肯低头。
他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