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万到账的第二天，苏念去了潘家园。
她不是去买古董的——她不懂那个。她是去找“媒介”的。老算说了，她需要一件真心认主的古董，才能自由进出因果空间。严家那只花瓶算一次，但不能每次都靠严世璋。
“找便宜的，”老算在她口袋里叮嘱，“越不起眼的越好。太老的物件因果太重，你压不住。”
苏念在潘家园逛了半小时，看了一堆假货和真货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她蹲在一个摊位前，拿起一个青花瓷瓶，翻了翻底款，看不懂。正要放下，瓷瓶突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她的错觉。瓶子在她手里像心跳一样搏动了一下，然后瓷面上裂开了一条缝。不是碎，是裂——像蛋壳被里面的小鸡啄开。裂缝越来越大，一片瓷片掉下来，接着又一片，然后一只手从瓶口伸了出来。
那是一只少女的手，白得像瓷器，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。
苏念吓得把瓶子扔了。瓶子没碎，在地上滚了两圈，整个裂成了两半。一个穿明代衣服的少女从里面爬了出来——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的短袄，下身是马面裙，头发挽了个髻，插着一支玉簪。她看起来十五六岁，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，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周围没人注意到。或者说，周围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，没人看她。苏念后来才知道，普通人看不见刚出世的精怪。
少女抓住苏念的手，指甲掐进她的手腕里，疼得苏念嘶了一声。
“你救了我？”
她的声音软绵绵的，像棉花糖。但她的手劲大得出奇，苏念挣了两下没挣开。
“你先松手——”
“你救了我！”少女又说了一遍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你是新主人吗？你是不是新主人？你碰到我的时候，你的‘无因果’把我的空间震裂了！我困了三百年，三百年！”
她说着说着就要哭。苏念赶紧蹲下来，捂住她的嘴，左右看了看。还好，还是没人注意。
“你小点声。你叫什么？”
少女把她的手掰开，吸了吸鼻子：“我叫小釉。我是明代青花瓷瓶的灵。我的前主人是个画瓷器的匠人，他把我画出来，我就活在了瓶子里。后来他死了，我就一直困在里面，出不来。”
苏念看着她，又看看地上裂成两半的瓷瓶，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。
“你能做什么？”
小釉眼睛一亮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她走到摊位上，对着一杯水伸出手指，轻轻一勾。那杯水从杯子里倒流出来，像一条透明的蛇，在空中绕了一圈，又落回杯子里，一滴都没洒。
苏念张了张嘴。
小釉又捡起一枚铜钱，把它往空中一抛。铜钱没落下来，飘在了半空中，慢悠悠地转着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。
“这是我的能力，”小釉骄傲地挺了挺胸，“在我的空间里，我可以改写物理规则。重力、浮力、摩擦力，随便改。但是在外面会累。”
苏念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能打吗？”
小釉犹豫了一下：“能。但我笨。而且用完会好累。”
“累不是问题。”苏念蹲下来，平视小釉的眼睛，语速飞快，像在背稿子，“你跟着我，我带你喝奶茶、看腹肌帅哥、刷综艺。你负责保护我，我负责给你点外卖。”
小釉歪着头：“什么叫外卖？”
“就是不用你做饭也有人送吃的。你想吃啥吃啥，炸鸡、披萨、奶茶、蛋糕，动动手指就有人送到你面前。”
小釉的眼神变了。那种变化就像苏念昨天在严若溪眼睛里看到的——从困惑到心动，从心动的渴望。三秒钟后，小釉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主人！”
苏念还没来得及应，巷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六个黑衣壮汉堵住了巷子的两头，前后各三个。领头的那个光头，脖子上纹着一条龙，龙尾巴钻进衣领里不见了。他上下打量了小釉一眼，掏出手机对比了一下照片，点点头。
“就是这个。严爷要的。”
苏念挡在小釉前面，手插进口袋，握住了老算。老算没说话，但珠子轻轻响了一下，像是在说“我在”。
“什么瓶子精？这是我妹。”苏念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。
光头男笑了，露出一颗金牙：“严爷说了，带那个瓶子精回去，不伤人。你要拦着，那就不好说了。”他从腰后抽出一根电棍，啪嗒一声，蓝色的电弧在棍头跳了一下。
另外五个人也掏出了电棍。
苏念回头看了小釉一眼，小釉的脸白了，但没退。
“小釉，”苏念压低声音，“你看到那个广告牌没有？”她抬了抬下巴，指向巷口外面马路对面那个十米高的广告牌——上面印着某品牌的手机广告，一个明星笑得露出八颗牙。
小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点点头。
“你把我举到那上面去。”
小釉没问为什么。她伸出手，对着苏念的脚底轻轻一抬——苏念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轻了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，整个人往上飘。不是跳，是飘。她的脚离了地，越升越高，从巷子里升出去，越过围墙，越过行道树的树梢，稳稳地落在了广告牌的顶端。
十米高。风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。
苏念坐在广告牌的钢架上，两条腿悬在半空中，晃了晃。她低头往下看——六个黑衣壮汉全部仰着脖子，嘴巴张开，能看见每个人的喉咙。
“你们有种上来啊！”她喊。
光头男的电棍还举着，但电弧已经没了。他看了看广告牌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茫然，又从茫然变成了憋屈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你上来啊！”苏念又喊了一声。
壮汉们当然上不来。有人试着爬广告牌的铁柱，滑了下来。有人想把电棍扔上去，但扔了三米就掉下来了。光头男气得脸通红，指着巷子里的小釉：“把她给我抓住！”
小釉站在原地，有点慌。但她看见苏念在广告牌上朝她比了个手势——两根手指，指了指地面，又指了指壮汉们的脚。
小釉懂了。
她又一挥手，这次是朝地面。六个壮汉脚下的重力突然消失了。不是变轻，是彻底消失。六个人同时飘了起来，像六只被线吊着的木偶，手舞足蹈地在空中扑腾。电棍脱了手，浮在半空中，也跟着飘。
“救命——”“放我下来——”“什么鬼——”尖叫声此起彼伏。
小釉又挥了一下手，六个人飘到了三米高的位置，停住了。他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有人已经开始干呕。
“主人，现在怎么办？”小釉仰头问。
苏念从广告牌上往下看，想了想：“放他们下来吧。放远一点。”
小釉把六个人平移了二十米，扔到了马路对面的垃圾桶旁边。六个人摔成一团，骨头和垃圾桶盖撞在一起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他们爬起来就跑，跑得比兔子还快，光头男的皮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回头捡。
小釉把苏念从广告牌上放下来的时候，腿一软，靠在了墙上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。
“主人……好累……”
苏念扶住她，让她靠着自己肩膀。小釉的体温很低，像摸着一个放凉了的瓷瓶。
“辛苦了，回头给你点三杯奶茶。”
小釉闭着眼睛，嘴角翘了一下：“什么叫三杯？”
“三杯就是三杯。一杯原味，一杯珍珠，一杯布丁。”
小釉满意了，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原味、珍珠和布丁是什么。她靠着苏念走了几步，缓过气来，忽然问：“主人，你为什么总让我举你？”
苏念扶着她往前走，头都没回。
“因为我懒啊。”
小釉认真地想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，那个神情不像一个活了几百年的精怪，更像一个小学生在笔记本上抄下了一个新成语。
“懂了，”她说，“懒是主人的能力。”
苏念没忍住笑了。口袋里的老算叹了口气，珠子噼啪响了一声，像在表示无奈。
三个人——不，两个人加一把算盘——走出了巷子。刚拐弯，苏念的脚步忽然停了。她想到了一个问题，一个她早该想到的问题。
“老算，”她拍了拍口袋，“你刚才说严爷要那个瓶子精。严爷是严世璋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要小釉干什么？”
老算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：“严世璋不是想救人。他在收集古董精怪。”
苏念的脚步彻底停了。小釉睁开眼，困惑地看着她。
“‘传承宝物’需要九件精怪的血才能完整开启。他已经有四个了。”老算的声音低沉，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落定。“他找你救人，不是为了他女儿。他是想看你的体质——你是不是也是精怪。”
苏念的背脊一阵发凉。
“我不是，”她说，声音干涩，“我不是精怪。”
老算的声音在口袋里回荡，像一句判词。
“你不是。你比精怪更值钱。你是钥匙。”
苏念站在路边，手里扶着虚弱的小釉，口袋里揣着一把会说话的老算盘。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，没人知道这个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古董审判，也没人知道一个古玩圈的大佬正在收集精怪的血，准备开启某个她还没见过的“传承宝物”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苏念低头看了看小釉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老算。她不知道“钥匙”是什么意思，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严世璋不会放过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