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回到出租屋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她没睡。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，手边放着那把散架的算盘，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——严家的地下室，藏着不该存在的东西。她试着问老算更多细节，老算只回了一句“到了你就知道了”，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。
早上九点，敲门声响了。
苏念从床上弹起来，下意识抓起算盘残骸塞进口袋。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，从猫眼里往外看——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，穿深灰色西装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站得笔直。
她开了门。
男人把信封递过来，同时开口，语速不快不慢，像背过很多遍：“苏念小姐，严家古玩想请您救人。五百万。”
苏念没接信封。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脸，确定自己从没见过他。对方怎么知道她的名字？怎么知道她住在哪里？怎么知道她能救人？
“你是谁？”她问。
“严家古玩的总经理，我姓周。严先生想请您过府一叙。”周经理推了推眼镜，表情滴水不漏。
苏念正要关门，口袋里的老算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珠子响，只有她能听到。然后老算的声音蚊子一样钻进耳朵：“严家地下室有‘传承宝物’的气息。那是所有危机的源头。去。”
苏念的手停在门框上。
她看了周经理三秒钟，然后说：“先打钱。”
周经理的笑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，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银行卡，递过来：“严先生说了，您答应了，这五百万就是您的。不管能不能救出来。”
苏念接过卡，翻来覆去看了看。她知道这张卡里可能真的有钱，也可能是一个陷阱。但她口袋里的老算没再说话，沉默就是默认。
“走吧。”
严家的别墅在京城北郊，独门独院，光院墙就有三米高。苏念被请进客厅的时候，严世璋已经坐在那里等她了。
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褂子，手腕上戴着一串老蜜蜡。他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，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皱纹。但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指——修长、干净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每一下动作都像在算计什么。
“苏小姐，请坐。”严世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，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。“我女儿严若溪，三天前碰了家里一个清乾隆花瓶，被吸进去了。我请了很多人，都进不去。”
苏念没坐，也没喝茶。她直接问：“你女儿怎么进去的？”
严世璋的眼神闪了一下，快得像一只眨眼的猫。
“她……自己碰了花瓶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那花瓶是我去年拍卖会上拍到的，前主人是晚清的一位格格。”
苏念看着他的眼睛，知道他在说谎，或者说，没说全部。但她没有追问。她来不是为了揭穿严世璋，是为了看他地下室里的东西。
“花瓶在哪？”
严世璋带她穿过客厅，经过一条走廊，推开一扇雕花木门。里面是一个小型收藏室，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瓷器玉器，正中央的玻璃展柜里放着一只青花瓶——乾隆年间的，瓶身画着缠枝莲纹，釉色温润得像凝固的油脂。
苏念把手放在展柜玻璃上，问老算：“是这个吗？”
老算没回答。但她的指尖感受到了一种微弱的震动，像那只花瓶在呼吸。
“我要进去。”苏念对严世璋说。
她打开展柜，把手掌贴在花瓶的瓷面上，说了那句老算教她的话：“我是新主人，我要看我的东西。”
瓷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了。苏念整个人被吸了进去，眼前的场景像被撕开的幕布，露出了后面的舞台。
这是一座宫殿。
不是故宫那种宏大庄严的宫殿，而是电视剧里那种——金碧辉煌，但透着一股塑料感。殿内铺着红地毯，两边站着两个穿太监服的木头人，不对，是精怪。它们脸是木雕的，画着僵硬的笑容，手里拿着长柄扇子，一下一下地扇着风。
龙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严若溪，严世璋的女儿。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皇后朝服，头上戴着点翠凤冠，脚上却穿着一双粉色的棉拖鞋。她翘着二郎腿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，正往嘴里送。看见苏念进来，她只是抬了抬眼皮，继续嗑。
“你谁啊？”严若溪吐出一片瓜子壳。
苏念看了看四周，那两个太监精正用一种诡异的微笑盯着她。她清了清嗓子：“你爸让我救你出去。”
“不出去。”
严若溪的回答干脆得像刀切萝卜。她又抓了一把瓜子，把脚翘到龙椅扶手上，棉拖鞋晃来晃去。
“这里我是皇后，想吃啥有人喂，想睡有人铺床。外面要上班要还贷，我疯了才出去。”她说着，冲旁边的太监精打了个响指，“小卓子，捶腿。”
太监精弯下腰，用那双木头手在严若溪小腿上敲了起来，节奏均匀，力度适中，比按摩椅还专业。
苏念看着这一幕，差点气笑了。她在外面拼死拼活地救人，这位大小姐在这里当皇后当上了瘾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没走，反而走到龙椅旁边，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。
“姐，你这皇后当得有网吗？”
严若溪嗑瓜子的手停了。
“有外卖吗？有奶茶吗？有综艺吗？”苏念一样一样地数，每数一样，严若溪的眼神就动摇一点。“你在这当皇后，连自拍都没人给你P图。”
严若溪把瓜子放下了。
苏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——又一次，手机奇迹般地跟了进来。她划开屏幕，点开一个综艺节目的片段，把手机举到严若溪面前。屏幕上，几个明星正在泥潭里摔跤，笑得前仰后合，弹幕飞过去一屏“哈哈哈”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严若溪的眼睛瞪大了，那种瞪法不是害怕，是馋。
“这叫综艺。外面每周都有新的。”苏念又划了划屏幕，切换到另一个视频——一个奶茶店的开箱测评，博主正在展示一杯加了芝士奶盖、珍珠、椰果、芋泥的奶茶，吸管一插，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。“这叫奶茶，外面有三十多种口味。你想喝什么就喝什么，不用等太监给你倒茶。”
严若溪咽了口唾沫。
苏念继续翻手机，翻到一个腹肌男博主的健身视频。那个博主正光着上半身在沙滩上跑步，腹肌在阳光下反着光。苏念把手机凑近了一点，严若溪的眼睛已经贴到了屏幕上。
“还能视频通话。”苏念退出去，打开通讯录，随便点了一个号码——当然是打不通的，但她展示了那个界面。“你在这里当皇后，连个能视频的人都没有。外面有的是腹肌帅哥，你想跟谁聊跟谁聊。”
严若溪沉默了。
三秒钟后，她从龙椅上跳了下来，棉拖鞋在地毯上踩出啪嗒一声。
“走。”
苏念笑了，拉着严若溪的手往殿外跑。两个太监精在身后伸出了木头手，但严若溪回头一瞪：“本宫不干了，你们爱找谁找谁！”太监精的手僵在半空中，木头脸上的笑容碎成了两半。
两人撞进花瓶的瓷壁，天旋地转之后，苏念的后背撞上了收藏室的博古架，严若溪摔在她旁边，凤冠歪到了耳朵上。
严世璋从走廊快步走进来，看见女儿的一瞬间，脸上的表情先是惊喜——然后很快收住了。他蹲下来扶起严若溪，拍了拍她身上的灰，笑着说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”
严若溪没理她爸，她抓着苏念的手机不撒手，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综艺回放。苏念把手机抽回来的时候，她脸上露出了一种被抢走糖果的小孩才有的委屈。
严世璋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，递给苏念。五百万，落款已经签好了。
苏念接过支票，折了一下，塞进牛仔裤口袋里。
“苏小姐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严世璋笑着伸出手。
苏念握了握他的手。那只手干燥、温暖、力道恰到好处，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神——不是感激，是审视。像一个人在仔细端详一件刚拿到手的工具，评估它的价值、磨损度和使用寿命。
她收回手，说了句“告辞”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苏念走出严家别墅大门的时候，天又黑了。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手机里五百万到账的短信，没什么真实感。口袋里的老算动了动，珠子轻响了一下。
“你看到了吗？”老算低声问。
“看到什么？”
“他的眼神。严世璋看你的眼神。”
苏念没回答。她当然看到了。那不是一个父亲对救命恩人的眼神，而是一个收藏家对新入手的珍品的那种眼神——藏在欣赏下面的，是占有欲。
严家别墅二楼的窗户后面，严世璋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。他手里握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通话中。
“她比我们想的还特殊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怕被墙壁听见。“能随意进出，还能劝动被规则锁住的人。‘那个计划’要加快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传出一个声音。那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，更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，扭曲、变形，每一个字都像被拧过的湿毛巾。
“把她带到我面前。”
顿了顿。
“或者，把她变成我的人。”
严世璋挂断电话，把手机放在窗台上。他的手指在那串老蜜蜡上慢慢捻着，一颗一颗，像念珠。
窗外的路灯下，一只野猫跑过去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