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残骸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下水道的铁栅栏边上。苏念蹲下去捡,手指刚碰到木框,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。
“你说你是上周买的,你根本不是。你奶奶1947年欠的账,你身上有她的血。”
苏念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那声音不像是从木头里发出来的,更像是有人站在她耳边说话,带着一股子古旧的、算盘珠子摩擦的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算盘捡起来捧在手心,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蠢的话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我是这把算盘的灵。你可以叫我老算。”
苏念盯着手里那把裂了框散了珠的旧算盘,实在没办法把它跟“老算”这个名字对上号。她问:“那你刚才怎么不揭穿我?”
老算沉默了三秒——或者说,算盘的珠子沉默了三秒。然后它说:“我算不出来你的因果。你身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这话她已经听过一次了,但再听一遍还是让人心里发毛。什么叫什么都没有?她有身份证,有手机号,有上个月的房租欠条,怎么叫什么都没有?
老算像听见了她心里的问题,珠子噼啪响了两下,不急不慢地解释起来。
“古董能回溯三代主人的因果。你身上背的债、欠的情、作的孽,每一件都能算出来。因果越重,越容易被吞。但你不一样——你的因果链是空的。我看不透你,所以规则对你失效。”
苏念愣愣地问:“所以我活下来了?”
“对。你是漏网之鱼。”老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像是佩服,又像是想不通。“但你也进不了古董世界救人,因为你跟任何古董的因果链都不够三代。你那些‘上周买的’,只能骗过我们第一次,骗不了第二次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找到一件古董,真心实意地当它的新主人,把它变成你的‘媒介’。这样你就能进到古董内部的因果空间里。”
苏念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话,一直在旁边蹲着的中学生突然扑过来,抓住她的胳膊。
“姐姐,求求你救救我妈!我妈还在那个陶罐里——不对,不是陶罐,是我家的梳妆台!我记错了,我妈是被梳妆台吞的!那个梳妆台是我外婆的,用了六十多年,它说我妈欠它的——”
中学生说着说着就哭了,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。旁边的大爷叹了口气,把鸟笼放到地上,对苏念说:“丫头,你要是能救人,就救救他娘吧。我老太婆也被吞了,但我不急,我活够了。”
苏念看了看中学生,又看了看手心里那把破算盘。
老算在口袋里补了一句:“你不救人,那些吃过人的古董会越来越强。它们尝到了因果的味道,就会上瘾。等到它们强到一定程度,连你这个‘无因果’的也会被锁定。你以为你能一直躲下去?”
苏念咬了咬牙:“那怎么进?”
老算教她:“找到那件古董,把手放上去,说‘我是新主人,我要看我的东西’。记住,不能说谎。你必须是真心实意地当它的主人——至少那一刻要真心。”
中学生的家在老城区,一栋六层楼的砖房,墙皮掉了大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,苏念踩着手机闪光灯的光往上爬,每上一层都能听见某户人家屋里传出的古怪声音。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反复念叨同一个名字。
五楼,中学生的家。门虚掩着,推开进去,客厅很小,茶几上摆着还没收的晚饭,三副碗筷,菜已经凉了。苏念一眼就看见了靠墙的梳妆台——民国样式的老物件,红木雕花,镜子擦得锃亮,但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像有人在里面呵气。
“就是它。”中学生指着梳妆台,声音发抖。
苏念走过去,站定。梳妆台安安静静的,镜面里的水雾也没有散开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右手掌贴上了镜子。
镜面冰凉,像摸到了一块冰。
“我是新主人。我要看我的东西。”
她说了。
那一瞬间,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了波纹,苏念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拽住了,整个人往前一栽,天旋地转——等她再睁开眼,已经不在那间客厅里了。
这是一个民国时期的闺房。
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,墙上贴着发黄的月份牌,画着穿旗袍的女人。窗外的光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。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梳妆桌,桌上摆着铜镜、木梳、胭脂盒,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子,正一下一下地梳头。
但她不是给自己梳。
中学生的妈妈跪在梳妆桌前,头发被那个旗袍女人拽在手里,一梳子一梳子地从头顶刮到发梢,力道大得每一下都扯下一小撮头发。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碎发,灰白色的,像冬天的雪。
“已经梳了三十年了。”旗袍女人头也不抬地说,声音很轻很柔,像在哼歌。“还差七十年。梳满一百年,她就自由了。”
苏念站在闺房门口,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旗袍女人终于抬起眼,从镜子里看向苏念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,眼睛弯弯的,像在笑,但那笑意不到眼底。
“你是谁?怎么进来的?”
苏念的脑子在那一刻飞速运转。她想起老算的话——不能说谎,但可以换个角度说真话。她咽了口唾沫,挤出一个她觉得最无害的笑容。
“姐姐,我是新来的美妆顾问。你这梳头手法太老了,现在流行这个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——还好,手机带进来了,屏幕亮着,信号一格都没有,但本地视频还在。她飞快地点开一个美妆博主的视频,把屏幕转向旗袍女人。
视频里的博主正在讲解高颅顶的打造方法,用卷发棒把发根垫起来,再喷定型喷雾。旗袍女人的梳子停了。她的视线从苏念脸上移到手机屏幕上,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法术?”
“不是法术,这叫‘高颅顶’。”苏念趁机往前走了两步,把手机搁在梳妆桌上。“你看,这样做出来的头发蓬松又自然,比你那个梳头一百年的方法快多了。”
旗袍女人把梳子放下,凑近了屏幕。视频里的博主换了好几个角度展示效果,旗袍女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专注,又从专注变成了微微的痴迷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怎么弄?要用什么法器?”她指着屏幕里的卷发棒。
“那不是法器,叫卷发棒,插上电就能用。”苏念说着,又划到下一个视频——烫发教程。
旗袍女人已经完全被吸引住了,她甚至放开了中学生妈妈的头发。那个跪了不知多久的女人瘫软在地上,浑身发抖,但脸上的表情是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苏念趁旗袍女人看得入迷,悄悄绕到梳妆桌侧面,一把拽起中学生妈妈的胳膊。
“走!”
两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——不,是冲向那面铜镜。苏念记得进来时的感觉,镜子就是出口。她拉着中学生妈妈,一头撞进了镜面。
冷,然后是暖,然后是光。
苏念后背撞上了客厅的地板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中学生的妈妈摔在她旁边,两个人从梳妆台的镜面里滚了出来,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中学生尖叫着扑过来抱住他妈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梳妆台的镜面裂了。
不是碎成渣,而是从中间裂开一条缝,像一道伤疤。旗袍女人的脸从裂缝里挤了出来,五官扭曲着,嘴唇上的口红糊成了一片。
“你们跑不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再轻柔,尖得像指甲刮玻璃。“你们要找的那个人,在严家的地下室里。”
镜面碎成了几块,碎片落在地上,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,每一片里都映着旗袍女人愤怒的脸,然后慢慢淡去,变成普通的镜子碎块。
苏念躺在地上大口喘气,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中学生抱着他妈妈哭得稀里哗啦,大爷站在门口,拎着鸟笼,沉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念才坐起来。她摸了摸口袋,算盘还在,她把老算掏出来放在膝盖上。
“老算,严家是谁?”
算盘的珠子噼啪响了两声,老算的声音沉了下来,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水里。
“京城古玩圈最大的家族,严世璋。他家的地下室,藏着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苏念看着手里那把旧算盘,又看了看碎了一地的梳妆台镜面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——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她想起石狮子说的“有人打开了那个东西”,又想起梳妆台精咬牙切齿说的“你们要找的那个人”。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远处的天际线泛着灰白色的光,但那种光不像日出,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苏念把老算放回口袋,站起来,对中学生和大爷说:“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,别回家,别碰任何旧东西。”
“你呢?”大爷问。
苏念看了眼梳妆台的碎片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去找严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