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跑到城南旧货市场门口的时候,气还没喘匀。
凌晨两点五十四分,她早了六分钟。市场大门开着,里面的灯一盏都没亮,黑黢黢的像一张嘴。她站在门口,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,汗从额头上滚下来,滴在地上。
她刚直起身,脚前的石狮子动了。
那只石狮子蹲在台阶上几十年了,苏念从小路过这里就没见它挪过地方。但现在它站起来了,石头做的爪子踩在水泥台阶上,咔咔地裂了两道缝。它的头低下来,石头眼球转了转,对准苏念,然后张开了嘴。
不是吼,是说话。
“没有因果的人,不该存在。”
那声音低得像打雷,震得苏念耳膜发疼,她本能地后退了两步,脚后跟撞上了什么。回头一看,三个人站在她身后——一个满身纹身的光头大哥,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,一个拎着鸟笼的白头发大爷。
四个人面面相觑。
石狮子没再动,但也没坐回去,就那么站着,巨大的石像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你们都收到短信了?”苏念先开口。
中学生点点头,声音在发抖:“凌晨一点收到的,说让我来这里。”
纹身大哥咬着烟,没点,烟卷在他嘴唇上抖:“我也是。我老婆刚被镜子吞了,我他妈正不知道往哪跑,手机就响了。”
大爷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的鸟笼。苏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笼子里那只八哥正歪着头看她,黑色的眼珠一动不动。
“你也收到了?”苏念问大爷。
大爷点点头,嗓子沙哑:“嗯。”
“谁发的?”苏念问。
没人回答。所有人的手机上都显示同一个号码,回拨不通,查不到归属地。纹身大哥说他试了十几个电话,全是空号。
苏念正想再问什么,市场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,像很多人在同时念经。她往里看了一眼,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们都是‘上周买的’?”苏念突然问。
三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纹身大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念指了指自己:“我也是。我家里那把算盘,我刚买了一个星期。”
纹身大哥说他那面铜镜是上周在地摊上淘的,中学生说陶罐是妈妈上周从乡下带回来的,大爷拎起鸟笼——这只八哥,上周在花鸟市场买的,原主人说养了二十年,急着出手。
二十年。
苏念心里咯噔一下,她没来得及细想,市场的嗡嗡声突然变大了。不是念经,是古董在说话,很多古董同时说话,声音叠在一起,听不清内容,但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。
然后石狮子动了。
它迈下了第一级台阶,前爪落地的时候,整条街的地面都在颤。苏念看见市场里面,那些堆在摊位上的旧货全部开始震动——铜镜、陶罐、瓷碗、木雕、铜钱、老照片、旧衣服——每一件都在抖,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。
纹身大哥旁边的铜镜突然翻了个面,镜面朝外,对准了他。
“你上周买的我,但你不知道,你爷爷偷过我前主人。”铜镜里的声音不是纹身大哥的,是一个陌生女人,冷得像刀子。
纹身大哥还没来得及跑,铜镜就把他吸了进去。苏念看见他的身体像被揉进了一张纸里,先是一只脚陷进镜面,然后是腿、腰、胸口,最后他伸手想抓住什么,只碰到旁边中学生的校服袖子,然后就整个人没了。
一只鞋掉在地上,鞋带还系着。
中学生尖叫了一声,但只叫了一半——他身后的陶罐张开了口,准确地说,是罐口变大了,像一张嘴,咬住了他的胳膊。中学生的半个身体被往罐里拽,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大爷的鸟笼,指甲都抠进了竹条里。
大爷的鸟笼也在变。竹条一根根往外撑,笼子在扩大,那只八哥不再歪头,而是张开翅膀,发出人的声音:“你上周买了我,但我的前主人恨你——你抢了他的生意。”
大爷被笼子罩住了,八哥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肩膀上,嘴对着他的耳朵,还在说话,声音越来越尖。
苏念站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
她看见中学生的脸已经快被塞进陶罐了,只露着半边脸,眼睛瞪得快要裂开。大爷蹲在地上,鸟笼已经罩住了他半个身子,八哥在他耳边不停地骂。
她怀里还抱着那把散架的算盘。
鬼使神差地,她抱紧了算盘的残骸,冲向石狮子。
石狮子正从台阶上下来,第三级。苏念挡在它面前,仰着头,把算盘举起来举过头顶。
“大哥大哥!我是这算盘的新主人!自己人!你看它都认我了!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抖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石狮子的头低下来,石头鼻子几乎贴到了算盘残骸上。它闻了闻——苏念不确定石头怎么闻东西,但它确实在闻。过了两秒,算盘残骸里的一颗珠子滚了一下,发出咔的一声轻响,像回应。
石狮子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开口了:“……算盘老东西的面子,给一次。但你们三个,走。”
后三个字是对陶罐和鸟笼说的。
陶罐松开了口,中学生从罐口摔出来,整个人趴在地上,胳膊上留着一圈紫黑的淤青。鸟笼缩回原样,八哥闭上嘴,跳回横杆上,又变成了普通的鸟。
大爷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苏念没等他们缓过来,一手拽起中学生的校服领子,一手拉着大爷的袖口,拖着两个人往市场外面跑。纹身大哥的鞋还在地上,她跨过去了,没停。
三个人跑出市场大门,拐进旁边一条小巷,苏念才松手。中学生靠着墙滑下去,蹲在地上哭。大爷扶着墙,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中学生边哭边问:“你……你怎么做到的?”
苏念靠着对面的墙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喘得像条狗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,缓了好几秒才说出一句话。
“不是我强,是我怂得够快。”
中学生愣了一下,没听懂,但也没追问。大爷咳了两声,指指市场方向。
石狮子站在市场门口,没有追过来。它转头看着他们逃跑的方向,石头做的嘴一张一合,声音不大,但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逃不掉的。有人已经打开了‘那个东西’,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苏念心里一沉。
“什么东西?”她喊回去。
石狮子没再说话,慢慢蹲下去,变回了一尊普通的石狮子。市场里的古董也安静了,嗡嗡声消失了,一切归于寂静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中学生突然又哭了起来:“我妈还在陶罐里……”
苏念沉默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自己爸妈也在衣柜和镜子里,但此刻她没有力气去想那些。她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,闭上眼睛,假装今天晚上是一场噩梦。
她刚要开口说话,怀里那把散架的算盘突然震动了一下。珠子哗啦啦滚了几颗,然后一个声音从木框里传出来,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巷子里,像炸雷一样。
“你骗了我。”
苏念吓得把算盘扔了出去。
算盘残骸摔在地上,弹了两下,滚到下水道边停住了。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一种古板的、被冒犯的语气:“你说你是上周买的,你不是。你奶奶1947年欠的账,你身上有她的血。”
中学生不哭了,大爷不喘了,两个人同时看向地上那把算盘。
苏念盯着那堆木头和珠子,声音发紧:“那你刚才怎么不揭穿我?”
算盘沉默了三秒。
“……我算不出来你的因果。你身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,像一个算了一辈子账的老会计,头一回遇到算不清的数字。苏念蹲下来,把算盘残骸捡起来,小心地捧在手里。
“你……你是活的?”
算盘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它只是说:“你骗了我。但你身上没有因果,古董看不透你,所以你活了下来。这是你的命。”
苏念低头看着手里这把旧算盘,木框上刻着两个字——她凑近看,是“公正”。可惜现在框裂了,珠子散了大半,看起来摇摇欲坠。
巷子里吹过来一阵风,带着血腥味和旧木头的气息。
苏念把算盘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,看着大爷和中学生。
“先找个地方待着。天亮了再说。”
她说完这话的时候,自己也不知道天亮之后该怎么办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石狮子说的“那个东西”,一定藏在某个地方,而所有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凌晨的巷子很窄,月光照不到底。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团模糊的墨迹。
苏念走出巷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回头看了看城南旧货市场的方向,那只石狮子安安静静地蹲在台阶上,和几十年来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她知道它刚才站起来了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算盘残骸,木头还是凉的,没有任何动静。
三个人消失在了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