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。
那声音不像老鼠，也不像水管漏水，更像是有人在衣柜里低声说话。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，抓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凌晨两点零三分。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，正要放下，衣柜突然发出一声苍老的女声。
“张翠花，你1952年偷过我家主人的布票，三丈二尺，到现在没还。”
苏念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那是她妈的声音——不对，是衣柜在模仿她妈的声音。她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里尖叫了一声，然后是什么东西被吸进门缝的那种闷响，像有人被塞进了一个极小的洞里，噗的一声就没了。
“妈？”苏念赤脚踩在地上，刚喊出一个字，客厅里的老镜子也开口了。
镜子的声音是个中年男人，冷冰冰的，像在念判决书：“李建国，你欠过隔壁老王人情没还，人情值两百块钱，四十年利息翻了多少倍，你自己算。”
那是她爸的名字。
苏念刚跑到卧室门口，就听见父亲短促地“啊”了一下，然后是同样的闷响——噗的一声，什么都没了。
她僵在门框边，手攥着门把手，指节发白。
隔壁房间传来邻居张叔的惨叫，然后是楼道里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喊。整栋楼像炸了锅，但那些声音不是人的——是老物件在说话。每一句话都在翻旧账，每一句都像法官落锤。
苏念的脑子还没转过来，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。她蹲下来，钻进了床底。
床底灰尘呛得她想打喷嚏，她死死捂住嘴，缩成一团。透过床单的下摆，她看见卧室门缝外有光在一闪一闪，像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。她听见走廊里的挂钟在笑，笑声像生锈的齿轮在磨。
然后她感觉到什么东西从床底角落滑了过来。
是一把算盘。
巴掌大，木头边角磨得发亮，珠子是深褐色的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它自己动了，珠子从左边滑到右边，噼里啪啦地响，像有人在飞快地拨弄。苏念瞪大眼睛，看着那把算盘从黑暗中滑到她面前，停住了。
算盘的珠子又拨了几下，然后一个声音从木框里传出来。那声音不男不女，像旧收音机里的广播员，字正腔圆，但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旧味道。
“苏念。”
它叫她的名字。
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“你奶奶苏桂兰，1947年赊了我前主人三斗米，利滚利到现在，你应该还。”
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地拨着，声音越来越快。苏念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三斗米？她奶奶？1947年？她连她奶奶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。
“等一下！”她脱口而出。
算盘珠子没停。
“等一下！！！”苏念几乎是喊出来的，声音在床底闷闷地回荡。“我……我是上周刚买的！”
算盘的珠子突然停了。
那感觉就像有人按了暂停键。整个床底静得只剩下苏念自己的心跳声。那把算盘就那么停在原地，珠子悬在半空中不动了。
过了三秒——可能是五秒，苏念已经数不清了——算盘珠子又开始噼啪响了，但这次不是算账，像是在反复核验什么数据。噼啪噼啪噼啪，珠子来回拨了十几下，越来越慢，越来越犹豫。
然后那把算盘挤出一句话。
“这……看不出来啊。”
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无语的困惑，像一个算了几十年账的老会计，头一回遇到了算不平的账。
珠子哗啦一下散架了，整把算盘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，珠子滚了一地。苏念愣愣地看着那把散架的算盘，不确定它是不是死了——还是算了，还是算了账但算不通所以放弃了。
她没时间多想。
床外传来更大的动静。楼下有人在砸门，有人在大哭，有东西摔碎的声音。苏念从床底爬出来，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，推开父母房间的门。
空无一人。
衣柜的门紧闭着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伸手拉了拉柜门，打不开。里面没有任何声音。
她又跑到客厅，镜子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，照出她自己的脸——披头散发，脸色惨白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生怕下一秒镜子开口叫出她的名字。
镜子没开口。
苏念穿上拖鞋就往外跑。楼道里的老式挂钟看见她，滴答了两声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小丫头，你没被清算？有意思……”
苏念不理它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。
楼下的街道比楼上更恐怖。
路灯还亮着，但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，惨白惨白的。邻居们站在街上，有的在哭，有的蹲在地上一动不动，有的被吞了半截——苏念看见三楼的老陈被一个陶罐咬住了胳膊，整个人像面条一样往罐口里灌。旁边那个陶罐还在说话：“你爷爷欠我前主人一坛酒，九十年了，连坛带酒算利息——”
老陈的妻子拽着他的腿往外拉，但陶罐的吸力太大，噗的一声，老陈整个人被吸了进去。那陶罐晃了晃，安静了。
苏念站在单元门口，浑身发抖。
整条街上，每一家门口都有老物件在说话。衣柜、镜子、箱子、钟表、锅碗瓢盆——那些用了几十年的东西，好像全活了。它们说话的内容大同小异，翻出几代人的旧账，然后把人吞进去。
她看见对面楼的大妈被一个旧缝纫机吸走了，缝纫机还在说“你婆婆欠我工钱”。她看见路边一个垃圾桶突然开口骂人，把捡垃圾的老头吓得摔了个跟头——垃圾桶没吞人，因为它太新了，只骂了两句就哑了。
苏念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一看，是一条短信。
“你还活着？我也活着。城南旧货市场，凌晨三点，来。”
发送号码是未知的，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串数字。她试着回拨，忙音。再拨，关机。
凌晨三点？现在几点？
她抬头找钟，但所有的钟都在说话，有的在骂人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念经。她低头看手机——两点四十一分。还有十九分钟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。所有人都在被吞，只有她，算盘算了半天说了一句“看不出来”，就散架了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，迈开腿往城南方向跑。
身后的街道越来越乱，哭声和古董的审判声混在一起，像一场荒诞的交响乐。她跑过一个路口，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栋楼。
整栋楼的窗户里，每一扇都贴满了眼睛。
有人的眼睛，有不是人的眼睛。有的眼睛在流泪，有的眼睛在笑，有的眼睛没有眼白，全是黑的。
苏念把脸转回去，拼命跑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走过，把光关掉。她跑过一盏，那一盏就啪地灭掉。跑过一段路，身后全黑了，只剩下前面还亮着几盏，像一条通向深渊的引路。
月光很亮，照在她一个人的身上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。
她跑进了黑暗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