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回马遵义
1935年2月28日 晨
溃兵潮水般漫过山路。几天前,这路上跑丢的草鞋还是红军的;如今,慌乱中踩进泥里的,是黔军的皮鞋。陈炼背着大刀从倒伏的“青天白日”旗旁掠过,脚步没停。战局倒转,快得就像这山间的风。
娄山关一破,遵义已是无盾之城。国民党的部队被思维定势死死捆住,谁也不信,刚血战完险关的红军,片刻不停就能直接扑到城下。
陈炼所在的五团依旧不是主攻,只做最锋利的侧翼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:控制遵义城外所有桥梁、路口、制高点,为主力打通最后进攻道路。
接近城南大桥时,陈炼忽然按住队伍,眼神一沉。
对岸灌木丛里不是溃兵,是一整支黔军机枪班,七个人,正慌慌张张架枪,一挺轻机枪已经对准主力即将通过的大路。再晚一步,大部队冲过来就要平白送命。
开枪必暴露,等支援必误事。
陈炼无声比出几个手势,两名侦察兵立刻猫腰摸向侧翼浅滩,借着桥洞阴影悄悄迂回。他自己深吸一口气,摘掉帽子猛地出来站起,高举双手,一口学得有模有样的贵州腔喊得又急又真:
“兄弟!莫开枪!自己人!红军快撵上来了!”
黔军士兵本就惊魂未定,一听这话注意力全被吸到陈炼身上,当场愣在原地。
就这半秒空隙,侧翼两名侦察兵已经猛扑上去,按倒最外侧两个步枪兵。陈炼顺势前冲,刀背狠狠砸在机枪射手颈侧,反手一把按住枪身。剩下几人吓破了胆,连枪都没敢开,直接举手投降。
整套动作快如狸猫,全程不过几十秒,桥头重归寂静。
曹远山远远看了一眼,只吐两个字:
“还行。”
陈炼把刀柄上的破布缠得更紧。原来老兵从不是不慌,是慌了,手也得稳;不是不怕,是怕了,脚也得钉在原地。他这把刀还没斩过敌将,先斩掉了自己心里的哆嗦。
不多时,远处高坡烟尘一动。
陈炼抬眼,便对上那道冷硬如刀的目光。
赵烈勒马立于坡顶,身边只有少量骑兵。他盯着完好无损的大桥,盯着桥那头稳如磐石的陈炼,忽然抬手一枪。
子弹砰地打在陈炼掩体前的石头上,火星四溅。
是挑衅,是警告,也是不甘。
娄山关以北的川军大部被我后卫拖住,根本来不及南下,唯有这种轻骑斥候,仗着马力快、机动性强,敢脱离主力孤军前出探哨。
陈炼没躲,没怒,没开枪回击。
他缓缓解下后腰的大刀,将刀尖插进泥土,稳稳立定。随即举起刚缴获的望远镜,平静地望向赵烈。
没有畏惧,只有一句无声宣告:
此路不通。
曹远山眉头骤然拧死,低声骂了一句:
“这狗日的,摸得倒是够快。”
赵烈握缰的手青筋暴起。大桥已丢,城外围要点尽失,他就算冲上去,也只是白白填进去。沉默数息,他猛地调转马头,战马长嘶一声,绝尘而去。
他们输掉的,不止是一座桥。
侦察连牢牢守住大桥,主力部队毫无阻碍,直抵遵义城下。城头守军早已人心涣散,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,红军便如潮水般涌入城中。遵义,再一次回到红军手中。
一记干净利落的回马枪,一枪破局。
陈炼没有跟着冲进城欢呼,他只是守在桥头,看着红旗重新插上遵义城头。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磨毛边的油布笔记本,忽然真正懂了。这支军队能从绝境里杀出来,从不是靠蛮勇,是靠每一个不起眼的兵、每一环不显眼的配合,把散沙拧成了刀。
他守住的不只是一座桥,是这支军队最要命的东西——信。
曹远山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
“你现在,是个真正的老兵了。”
遵义城头的欢呼隐隐传来,陈炼却没半点放松。他在桥边蹲下,默默擦拭着刀身上的泥污。
黔军垮了,但真正的硬骨头,才刚刚动身。
蒋介石的中央军,正全副武装,朝着遵义全速扑来。
曹远山扔过来一个缴获的铁皮罐头,声音沉了几分:
“抓紧吃。下一仗,桥,未必这么好守了。”
陈炼接住罐头,指尖微凉。
可他心里那把刀,早已铮然出鞘。
回马遵义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决战,就在眼前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