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轻的一声,锁开了。江远猛地拉开门,扑了进去,然后反手把门甩上。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,他看见黑暗中有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那儿,手里捧着一本打开的大书,书页在无风自动。
门彻底关上。江远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大口喘气,浑身都在抖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意识到不对劲。
太亮了。
他抬起头,愣住了。
这不是出口,甚至不是图书馆的任何一层。这是一个房间,不大,二十平米左右,四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,塞满了书。房间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,桌上堆着山高的文件、卷宗和古籍。一盏老式绿罩台灯亮着,投下温暖的光晕。
而桌子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,看上去七十多岁,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金丝边眼镜,穿着熨帖的灰色中山装。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,手里握着钢笔,听到动静,抬起头来。
“啊,来了。”老人说,声音温和,带着点书卷气,“比预计的晚了两分钟。坐吧,别站在那儿。”
江远没动。他警惕地环顾四周——没有别的门,他进来的那扇红门在他背后,现在是墙壁的一部分,严丝合缝,连条缝隙都看不见。
“这是哪里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“安全屋,暂时性的。”老人放下钢笔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你可以叫我秦先生。我是这座图书馆的……上一任管理员。”
“上一任?”
“或者说,未被完全接替的一任。”秦先生笑了笑,笑容有点疲惫,“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。坐下说吧,你暂时安全,外面的东西进不来这里。”
江远慢慢走过去,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很软,是真皮的,但他如坐针毡。
“那本书……那些规则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。
“是真的,也是假的。”秦先生说,“十三条规则里,大概有七条是真的,三条半真半假,两条完全错误,还有一条是纯粹的陷阱。但具体哪些是哪类,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知识’本身是活的。”秦先生认真地看着他,“有些事,一旦知道了,就回不去了。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,就是因为你不知道太多。但时间不多,我长话短说。”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推到江远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江远拆开档案袋,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文件,最上面是张黑白照片,拍的是一栋建筑——正是他现在所在的图书馆,但看起来新很多,门口挂着牌子:“栾城大学图书馆,1952年建”。
照片背面有行小字:“奠基日。十三人合影,存。”
翻过来,照片正面是十三个人站在图书馆前的合影,男女都有,穿着五十年代的服装,表情严肃。江远一眼就认出了年轻版的秦先生——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,那时他还是黑发,戴着眼镜,模样没太大变化。
“这是建馆时的合影。”秦先生说,“当时的设计师,也是第一任馆长,叫陆文渊。他是个天才,也是个疯子。他在设计这座图书馆时,加入了一些……不该加入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种概念。”秦先生斟酌着用词,“你可以理解为,他把‘知识’实体化了。在他设计的结构里,书籍不只是信息的载体,它们本身就是活物。阅读行为会成为喂养,思考会产生回响,而某些特定的知识——特别是被禁止的、遗忘的、不该被想起的知识——会具象化成实体,游荡在这栋建筑的暗处。”
江远想起外面那个念他信息的嘶哑声音,打了个寒颤。
“陆文渊相信,人类文明的所有知识,无论善恶,都应该被保存。”秦先生继续说,“但有些知识太危险,不能流传出去。所以他建造了这个地方,一个活体档案馆。地下二层,就是‘禁区’,专门收容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。”
“那十三条规则……”
“是陆文渊设下的筛选机制。”秦先生苦笑,“他死后,继任者们发现了这里的真相。有些人疯了,有些人试图销毁一切,但都失败了。最后他们达成妥协:设立管理员制度,定期‘投喂’,维持平衡,并制定了十三条规则,用来……嗯,筛选误入者,也筛选继任者。”
“筛选继任者?”
“管理员不是永久的。”秦先生的声音低下来,“这地方会‘消化’我们。接触太多,知道太多,就会慢慢变成这里的一部分。我的上一任,上上任,都是这么消失的。而新管理员,需要从误入者中挑选——那些能在规则中活下来,又保持了足够理智的人。”
江远猛地站起来:“我不想当什么管理员!”
“坐下。”秦先生说,语气还是温和的,但有种不容反驳的力量,“你没得选,江远。从你翻开那本书开始,你就被标记了。即使现在放你出去,它们也会找到你。知识是贪婪的,尝过你的味道,就不会放手。”
“它们?”
“那些‘实体’。”秦先生指了指门外,“你刚才遇见的是‘记录者’,专门收集和复诵生物信息。还算温和的。地下二层还有七个更麻烦的东西,各自对应一类禁忌知识。而最危险的,是‘源头’本身——陆文渊留下的最终遗产,沉睡在最深处。”
江远重新坐下,感到浑身无力。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秦先生看了看桌上的老式座钟——凌晨两点二十一分。
“距离安全时段还有三十九分钟。”他说,“在这期间,我会告诉你必须知道的事情。然后,你需要做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是接过我的位置,成为新的看守者,还是冒险闯出去,赌一把自己能在外面活下来。”秦先生盯着他,“但你要明白,无论选哪条路,你的人生都回不到从前了。知识就像墨水,一旦沾染,就洗不干净。”
江远沉默了很久。台灯的暖光在书桌上铺开,这个房间看起来如此正常,如此宁静,几乎让他觉得刚才的一切都是噩梦。但膝盖上的擦伤还在疼,衬衫也被冷汗浸透,冰冷地贴在背上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当管理员,会怎么样?”
“你会获得一些‘权限’。”秦先生说,“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这层的空间结构,可以查阅部分禁书,可以暂时驱离那些实体。但代价是,你必须定期进入这里‘值班’,每次至少四小时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你需要待在这里的时间会越来越长,直到某一天……再也出不去。”
“就像你一样?”
秦先生笑了,这次笑容里有真正的悲哀。“不,我比那更糟。我已经出不去了。这个房间是我最后的堡垒,一旦离开,我会在七步内被同化。所以你看见的,是一个囚徒在交代遗言。”
座钟的秒针咔哒咔哒走着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江远问,“就因为我倒霉,今晚来了这里?”
“不。”秦先生摇摇头,“你不是偶然来的。是这里选择了你。你的‘记录’很薄,薄得不正常。这说明两件事:要么你天生对‘知识’的亲和力低,不容易被污染;要么……你早就被某种更大的东西标记了,其他实体不敢碰你。”
江远想起外面那个声音说的话——“你的‘记录’很薄,薄得不对劲。像被人撕掉了几页。”
“我父母……”他艰难地说,“他们在我八岁时去世了。车祸。但有时候,我会做一些奇怪的梦,梦见他们在一个全是书的地方,叫我别去找他们。我还以为只是思念过度……”
秦先生身体前倾,眼神变得锐利。“详细说说,什么梦?”
“就是……一个大房间,像图书馆,但更大。他们坐在长桌两边,在看书,但书页是空白的。我喊他们,他们抬头看我,然后摇头,摆手,叫我走。然后梦就醒了。”江远揉着太阳穴,“这个梦我做了好多年,有时候一个月一次,有时候几个月一次。从来没跟人说过,觉得……太矫情了。”
秦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江远开始发毛。然后老人长叹一口气,靠回椅背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喃喃道,“你不是被选中的,你是被‘预定的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父母,他们不是普通人吧?”秦先生问,“是不是也搞学术研究的?”
江远点头:“我爸是民俗学教授,我妈是古籍修复师。他们就是在去外地考察一个古庙藏书楼的路上出事的。”
秦先生闭上眼睛,又睁开,眼神复杂。“那就对了。陆文渊不止设计了这座图书馆。他在全国各地留下了七个‘节点’,每个节点都是一座特殊的建筑,用来收容不同类型的禁忌知识。你父母去的那座古庙,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他们的死不是意外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秦先生诚实地说,“但巧合太多,就不是巧合了。你被吸引到这里,你特殊的‘记录’,你父母的身份……所有这些,都指向一个事实:你早就被卷进来了,只是自己不知道。”
座钟指向两点四十五分。
秦先生突然坐直,表情严肃起来。“时间不多了。听着,江远,我现在给你两个选项,你必须选一个,没时间犹豫了。”
“选项一:接替我。我会把管理员的‘钥匙’交给你,告诉你基本操作方法。你可以暂时安全,慢慢学习如何在这里生存。但代价是你将永远与这里绑定,直到被吞噬,或者找到下一个继任者——那可能是几十年后的事了。”
“选项二:我送你出去。但我只剩最后一点力量,只能给你打开一扇‘门’,门后可能是图书馆一楼,可能是校园某个角落,也可能……是更深的地方。而且你出去后,会被标记,那些实体会在现实世界里追踪你,速度慢一些,但迟早会找到你。”
江远喉咙发干。“没有……第三条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