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指节叩击案台的闷响,在清晨微冷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贾衍刚踏进城南演武场,步子就顿住了。案台上,本该空荡荡的漆木盘里,此时竟塞满了雪片般的拜帖,层层叠叠,风一吹,几张洒金的红帖便打着旋儿滚到了马靴边。
“爷,打五更起,这就没断过人。”守场的军卒揉着惺忪的睡眼,压低声音嘟囔,“都是奔着您那‘碎碑’的名头来的,有带刀的,有拎棍的,瞧那架势,啧……不像来喝茶的。”
贾衍弯腰拾起脚边那张帖子,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个“请益”二字,透着股子不服输的刚劲。
他抬头扫了一眼。演武场四周,黑压压已候着数十号人。有人盘腿坐着擦拭双钩,有人抱着杆熟铜棍闭目养神,更多的是三五成群,正对着他指指点点。
“立个规矩。”
贾衍开口,嗓音清冷,像是一柄刚出鞘的细剑。
“想切磋的,帖子我接了。但有三规:点到即止、不伤性命、败者退场。”
他回身接过那杆乌黑如墨的龙胆亮银枪,枪尖斜斜指向青石地面,“谁先来?”
“我来会会你这‘银枪公子’!”
话音未落,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已翻身跃上擂台。他使的是六合大枪,枪杆足有儿臂粗,抖动间竟带起了一阵呜呜的风雷声。
“看枪!”
那汉子也不废话,拧腰发力,枪尖如毒龙钻心,直取贾衍咽喉。这一招力猛招沉,显然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,存了心要给这贾家小辈一个下马威。
贾衍面色不动,脚尖轻点,身形如柳絮般向后滑开三寸。
“太慢。”
他低声吐出两字,手中黑枪猛地一横。
“铛!”
金铁交鸣声震得台下众人耳膜生疼。那汉子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枪杆反震而回,虎口瞬间震裂,大枪险些脱手。
还没等他变招,贾衍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。
枪尖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吟,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。
“嗤——”
那汉子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去,那杆漆黑的长枪,枪尖正稳稳地抵在他的肩井穴上,分毫不差,却又没伤及皮肉。
“承让。”
贾衍收枪而立,动作干脆利落,像是一抹收回鞘中的月光。
台下静了半晌,随即爆发出如潮的惊呼。
“三招……这就败了?”
“那可是‘铁枪王’啊,连人家毛都没碰着?”
……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演武场成了贾衍一人的舞台。
“诶?那双刀客的刀呢?怎么飞了?”
“我去,这身法绝了!那是龙抬头吧?怎么能使得这么快!”
贾衍连战八场,没换过气,没退过半步。
对阵双刀客,他只是一记横扫,枪尖内蕴的震动直接卸掉了对方的腕力,两柄薄刃打着卷儿飞向半空,落在地上叮当作响;对阵使棍的老僧,他侧身闪避,反手一记“回马枪”,枪尖在老僧咽喉前三寸生生停住,带起的劲风吹动了对方的灰白胡须。
“侥幸。”
他对着每一个落败者拱手,神情依旧平静,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肃然,却压得场外的喧嚣一点点低了下去。
“能胜这些民间好手,算不得什么本事。”
人群里,一个穿着旧军袍的中年汉子冷不丁开了腔,他眼角有道疤,手里拎着杆制式军枪,眼神阴鸷,“北疆那些畜生,可不会跟你讲什么‘点到即止’。若是见了妖,你这俊俏的枪法,怕是只能用来给自己扎个坑。”
这话一出,原本热烈的气氛陡然一僵。
是啊,切磋归切磋,这贾家子弟,真能领着他们去那血肉磨坊一样的北疆杀妖?
“能不能杀妖,你试试不就知道了?”贾衍抬眼,目光直视对方。
那是边军退役的校尉。
两人在场中对立,空气仿佛在这瞬间凝固。
校尉动了。他的枪法没有任何花哨,快、准、狠,每一击都奔着同归于尽的决绝。两人瞬间交手十余合,枪杆碰撞的火星在阳光下乱跳。
贾衍眼神一凝,他能感觉到对方枪尖上传来的那股杀气。
“得罪了。”
他忽然深吸一口气,步法陡变。
在那一瞬间,围观的人们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——台上的贾衍不再是一个人,而是化作了重重叠叠的幻影,银光闪烁间,仿佛有巨龙在云层中七进七出。
校尉只觉眼前一花,四面八方全是枪影,他怒吼一声想要回防,却发现那一杆黑枪不知何时已挑开了他的门户。
“将军枪意犹存,晚辈侥幸。”
贾衍收枪,脸上带着几分敬意,微微欠身。
校尉愣在原地,握枪的手颤了颤,长叹一声:“……后生可畏。这北疆,你带头,老子服了!”
“好!”
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随即欢呼声如惊雷滚滚。
就在这时,演武场外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,让开!荣国府信使到!”
一名老仆气喘吁吁地跑进场中,怀里抱着个烫金的信笺,高声读道:“老太君有言——衍儿志在卫国,老身深以为荣。凡愿追随出征者,皆为贾府宾客,粮饷器械,府中酌助!”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
原本还在犹豫的武师、镖师们,眼神里瞬间射出了亮光。
“有老太太背书,这差事……稳了!”
“妈的,老子这条命横竖也是烂在市井里,不如跟这位小爷去北疆博个富贵!”
“贾公子,收下我的名帖!”
“算我一个!我这一身力气,总得找个使劲的地方!”
一时间,拜帖如雨点般砸向案台。
原本是来切磋的演武场,转眼成了募兵的军营。铁匠推着车来报名,猎户背着弓挤进人群,那股子求战的热浪,几乎要把清晨的寒意彻底烧穿。
贾衍看着那一双双写满期待与狂热的眼睛,握枪的手紧了紧。
北疆的风还没刮到京城,但他已经听到了铁马冰河的声音。
夕阳西斜。
演武场的喧嚣渐渐远去,只剩下几个扫地的役卒在清扫地上的碎纸。
贾衍携着厚厚一沓追随者名册,独自走在归家的巷子里。巷弄狭窄,他的身影被余晖拉得很长。
他没有直接回正房,而是回到了自己那间有些偏僻的院落。
“嘎吱——”
推开木门,院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的残叶。
他在廊下静静坐下,把那杆黑枪靠在膝头。经过一天的连战,他体内的武魂之力隐隐有些躁动,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正疯狂撞击着栅栏。
他摊开手掌,看着虎口处微微的红肿。
“这才刚刚开始啊……”
贾衍喃喃自语,眼神穿过低矮的院墙,望向了遥远的北方。
明天,他就要辞行了。
那个曾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背影,还有那个总是怯生生唤他“衍哥哥”的少女,在出征前的这个夜晚,成了他心底最后一点绕指柔。
窗外,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,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没。
他坐在黑暗里,像是一杆收敛了所有锋芒的枪,静静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。
远处,隐约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。
这一夜,京城很静。
但这寂静之下,却有无数股力量在疯狂汇聚,只等那一声出发的号令。
……
“爷,马备好了。”
门外,随从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不忍惊扰这难得的宁静。
贾衍睁开眼,眸子里一片清明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身,将名册揣入怀中,提枪走向了那扇虚掩的后门。
那里,通往贾府最深处的院落,也通往他离京前最后的挂念。
门轴转动的轻响,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