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七分,江远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图书馆地下二层。
这事说起来挺荒唐的。他不过是来找一本民国时期的地方志,为那篇拖了两周的课程论文找点资料。管理员老唐九点就扯着嗓子催人离馆,江远躲在古籍区的书架后面,听着脚步声和拉闸声渐远,才从阴影里钻出来。
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八,手电筒的光圈在密集的书架上切出一个惨白的圆。江远按着索书号一排排找过去,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如微型星云。
“应该就在这附近啊……”他嘀咕着,手指划过书脊。《栾城旧闻录》《地方水利考》《1934-1937年灾异志》——都不是他要的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本。
深蓝色布面精装,没有书名,书脊上烫着个奇怪的符号,像个扭曲的衔尾蛇。它挤在两本厚册的地方志中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江远把它抽出来,沉得吓人,差点脱手。
翻开扉页,泛黄的纸上只有一行钢笔字:
“不要打开这本书。如果你已经打开,记住以下规则。违反任何一条,你都会死在这里。”
江远手一抖,书差点又掉下去。他心脏狂跳,第一反应是哪个缺德同学的恶作剧。可那墨水颜色旧得真切,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碎,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直往鼻子里钻。
他咬咬牙,又翻一页。
规则是用工整的小楷竖排写的,一共十三条:
“一、本馆地下二层闭馆时间为晚九点整。若你于九点后仍滞留于此,请确保在九点零七分前找到第十三号书架,并在其后躲藏至少四十三分钟。在此期间,无论听见什么,不要离开,不要回应,不要窥看。
二、地下二层不存在‘第十三号书架’。若你看见了标有‘13’的书架,那不是给你的提示,是陷阱。立即闭眼,原地倒退七步,然后向左走,直到撞到墙壁。
三、本层楼共有十二个书架区。若你数出第十三个,不要继续数,重复规则二。
四、你可能听见脚步声。它们有时像管理员老唐的皮鞋声,有时像女子的高跟鞋声,有时像孩童的跑跳声。记住,老唐今晚不值夜班。任何脚步声都不是老唐。
五、若有人呼唤你的名字,用你知道的任何语言回应,但不要用中文。若对方改用与你相同的语言继续交流,立即停止回应。
六、东侧墙壁上的消防示意图标注了安全出口位置。请忽略该图。真正的出口不在图中所标位置。
七、每整点,走廊灯会熄灭七秒。在这七秒内,请屏住呼吸,闭上眼睛,并在心中默数质数。若你听见呼吸声靠近,那不是你的呼吸。继续数,不要停,不要睁眼。
八、若在非整点时段遭遇灯光全灭,那不是计划性停电。立即朝任意方向奔跑,直到撞到东西为止。然后用手摸索,若触到的是书架,按规则二处理;若触到的是门,进入并立即反锁;若触到的是人形物体,重复规则七的操作,但默数斐波那契数列。
九、你可能发现某些书籍的标题或内容发生改变。不要阅读那些新出现的文字。如果无意中阅读了,立即撕下该页吞食。是的,吞食。纸张可消化,知识不可留存。
十、存在一名穿深蓝色工装的管理员。他并非老唐。若遇见,可向其询问一次方向,但切勿接受其提供的任何食物或饮料,也切勿进入他带领你前往的任何房间。
十一、凌晨三点至三点零七分,所有规则暂时失效。这是你前往出口的唯一安全时段。但安全是相对的。
十二、出口是一扇深红色的木门,门把手为黄铜制,刻有鸢尾花纹样。若你看见的门与此描述不符,那不是出口。不要进入。
十三、不要相信以上任何一条规则的全部内容。包括本条。”
江远读完最后一个字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他盯着那行“包括本条”,脑子乱成一团麻。全都是矛盾的——第二条说没有十三号书架,第一条却让他去找;第十三条直接说别信任何规则。
他猛地合上书,想把它塞回原处,却发现原本的位置空了。那两本厚册地方志紧紧挨在一起,中间连张纸都插不进去,好像那本深蓝色书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就在这时候,远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。
咚,咚,咚。
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,不紧不慢,从黑暗深处朝这边来。江远全身汗毛倒竖——老唐?可老唐明明下班了。规则四怎么说的?老唐今晚不值夜班。任何脚步声都不是老唐。
他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,几乎要撞出来。手电筒的光在发抖,光圈在书架上乱晃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听出节奏了——左腿似乎有点拖,每一步都有细微的摩擦声。
江远环顾四周。书架标号就在眼前:7区。他记得入口在5区方向,但脚步声正是从那边来的。他咬咬牙,转身朝反方向跑,手电光在密密麻麻的书架间切割出破碎的光影。
跑过8区,9区,10区……
11区。
12区。
前面应该是墙壁了,图书馆地下二层是L形结构,12区尽头是死胡同。可当江远冲过12区最后一排书架时,他猛地刹住脚步。
眼前,是第十三个书架。
深棕色木头,比别的书架都要高,几乎顶到天花板。架子上满满当当塞着书,但那些书没有一本有书名,书脊全是空白。而在书架侧面,一个黄铜号码牌钉在那里,数字“13”在手机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。
江远脑子里炸开两条规则:
第一条:找到第十三号书架,在其后躲藏至少四十三分钟。
第二条:若你看见了标有‘13’的书架,那不是给你的提示,是陷阱。立即闭眼,原地倒退七步,然后向左走,直到撞到墙壁。
信哪条?
脚步声还在逼近,已经近到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了,就在几个书架之外。江远能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钉在自己背上,那绝对不是活人的注视。
他闭上眼。
深呼吸。倒退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水磨石地面有点滑,他努力保持平衡。四,五,六,七。
第七步刚落地,他立即向左转,迈开步子向前走。手指在身前摸索,以防撞上什么。
走了大概十几步,什么都没碰到。这不对,图书馆没那么宽。他眯起眼睛,从睫毛缝隙里偷看——手电筒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周围一片漆黑,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。而脚步声,就在他正前方不远处,停了。
江远也停下。黑暗中,他听见了呼吸声。
粗重,湿黏,带着某种哨音,像破风箱在拉。那不是他的呼吸。他屏住气,那声音却更清晰了,就在三步开外,还有那股甜腻的霉味,浓得几乎实质化。
规则七。灯光全灭,非整点时段,立即朝任意方向奔跑。
他猛地转身,拔腿就跑,什么都顾不上了,就在黑暗里横冲直撞。肩膀撞到书架,膝盖磕到不知什么东西,痛得他龇牙咧嘴,但不敢停。身后的脚步声也跑起来了,沉重,快速,越来越近。
江远在黑暗里疯狂地改变方向,左拐右绕,直到“砰”一声整个人撞在什么东西上。
是墙壁。冰冷,坚硬,贴着瓷砖。他顺着墙摸索,摸到了一个门框,然后是门板,然后是——
门把手。
深红色的木门,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。黄铜把手,上面刻着花纹。江远把手机凑近,看清了:鸢尾花。
出口。
他几乎要哭出来,拧动把手——锁着的。用力推,纹丝不动。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,就在拐角处,他甚至能听见那种湿黏的呼吸声。
江远疯了一样摸索门框周围,在齐胸高的地方摸到了一个钥匙孔。没有钥匙。他掏遍所有口袋,只有手机,校园卡,一支笔,半包纸巾。
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。
江远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停了。黑暗中,他感到有东西在看他。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更原始、更恶毒的方式在“注视”他。冰冷的气息拂过后颈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然后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,不是呼吸声。是翻书声。哗啦,哗啦,慢条斯理,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。一本厚重的书被翻开,纸页摩擦,然后停住。
接着,是一个嘶哑的、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的人声,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念道:
“江远,历史系三年级,学号20210417。论文题目《栾城民国时期民间信仰变迁考》……”
它在念他的学生信息。
江远后背紧紧贴着门板,冷汗浸透了衬衫。那声音顿了顿,继续念:
“父亲江淮,母亲李素琴,均已故。孤儿,靠助学金和打工完成学业。目前住在校外青桐公寓3栋402室,室友周屿。上周四在二手书店购买《地方民俗考》一本,花费十五元。昨日午餐吃的是食堂二楼七号窗口的牛肉面,加了香菜……”
“别念了。”江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。
翻书声停了。那声音低低地笑起来,笑声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。
“你很特别,江远。”它说,每个字都拖着粘腻的尾音,“你的‘记录’很薄,薄得不对劲。像被人撕掉了几页。谁撕的?你自己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?”
江远不说话。他手指在门上摸索,突然触到了一个凹陷——不是钥匙孔,是个小凹槽,形状很熟悉。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校园卡,比了比,大小正好。
他把卡塞进凹槽。
“咔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