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八十年来，所有被献祭的新娘！她们的魂魄，并没有完全被水生吃掉，或者说，被吃掉后，残留的怨念和碎片，因为陶罐的破碎、阵法的瓦解，此刻被释放了出来，聚集在了这里。
庙里瞬间安静下来，连外面河水的咆哮声似乎都小了。所有人都看着这诡异恐怖的一幕，吓得说不出话，几个胆小的村民已经瘫软在地，裤裆湿了一片。
秀姑缓缓抬起手，指向铁牛和那些村民。她没说话，但所有人都“听”到了一个冰冷刺骨、充满怨恨的声音，直接在脑海里响起：
“是你们……害死了我们……”
“还我命来……”
“好冷……水里好冷……”
“我不想死……我不想死啊！”
那些漂浮的新娘魂魄，也齐齐抬起手，指向村民们。她们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眶里，流下了血泪。
“啊——鬼！鬼啊！”一个村民终于崩溃，尖叫着连滚爬爬往外跑。他一动，像是按下了开关，其他村民也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，连铁牛也脸色煞白，被裹挟着逃出了土地庙。
转眼间，庙里只剩下我、阿青、爹娘，还有这二十多个新娘的鬼魂。
秀姑缓缓转过身，看向我。她肿胀的脸上，似乎露出了一个极淡、极哀伤的笑容，嘴唇微动，没有声音，但我“听”懂了：
“谢谢……你……解脱了……”
她身后的那些新娘魂魄，也纷纷朝我投来感激、悲伤、又带着解脱意味的目光。然后，她们的身影开始变淡，像晨雾一样，缓缓消散在空气中。秀姑是最后一个消失的，消失前，她深深看了我一眼，目光里有嘱托，也有释然。
她们走了。怨气已散，魂魄终于得以安息。
庙外，村民的哭喊声，河水的咆哮声，还有……某种非人的、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嘶吼声，混杂在一起，越来越近。
是水生！那怪物上岸了！
“快走！从后山走！”阿青拉起我，又去扶我爹娘。后窗被钉死了，阿青捡起地上村民掉落的柴刀，用力劈砍木板。好在木板年久腐朽，几下就砍出了一个缺口。
我们从缺口钻出去，沿着后山的小路拼命往上跑。身后，村子方向已经火光冲天，惨叫声、哭喊声、房屋倒塌声，还有怪物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，交织成一曲地狱般的交响乐。
我不敢回头看，只是拉着爹娘，跟着阿青，没命地往山上跑。不知道跑了多久，直到身后的声音渐渐变小，我们才筋疲力尽地停下来，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气。
从这里，可以远远看到山下的村庄。整个河边村，已经有一大半泡在了墨绿色的河水里。水面上，一个庞大扭曲的黑影在横冲直撞，所到之处，房屋坍塌，火光四起。隐约还能看到惊慌逃窜的人影，被黑影追上，吞没……
“报应……”爹望着山下，喃喃道，两行浊泪流了下来。
娘捂着脸，低声啜泣。
阿青沉默地站在我身边，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很凉，和我一样在发抖。
我们在山上躲了一夜。天亮时，山下已经平静了。河水退去了一些，但河边村已经成了一片废墟，到处是倒塌的房屋、断裂的树木，还有……漂浮的杂物和死去的牲畜。没看到人，也许逃走了，也许……
那个庞大的黑影也不见了，可能回到了河里，也可能力竭死去了。谁知道呢？
“我们……现在怎么办？”娘哑着嗓子说。
“去青石村。”阿青说，“我爹娘是好人，他们会收留你们的。只是……村里人可能会问起你们的来历。”
“就说我们是逃荒来的，家乡发了大水。”我说。这也不全是谎话。
我们休息了一会儿，等体力恢复了些，才在阿青的带领下，朝青石村走去。路上，我想起了陶罐里那个巫女鬼魂最后的话。
“阿青。”我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那个道士留下的书，还在族长家里。”我说，“虽然村子毁了，但那本书如果还在，万一被谁捡到……”
阿青脸色一肃：“对，不能留。得去毁了它。”
爹娘也听到了，爹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太危险了，村子刚遭了灾，万一……”
“爹，娘，你们先跟阿青去青石村，在村口等我们。”我下定决心，“我和阿青回去一趟，找到那本书就回来。必须毁了它，不能让它再害人。”
爹娘还想劝，但看我态度坚决，也知道那本书的危害，最后只好同意了。阿青把爹娘带到青石村附近的一个隐蔽处，让他们等着，然后和我一起，又折返回河边村。
白天的河边村，比夜晚看到的更触目惊心。到处都是淤泥和瓦砾，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。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，朝着族长家的方向摸去。
族长家是村里最好的青砖大瓦房，但也塌了大半，只剩下东边的厢房还算完整。我们钻进废墟，找到了族长的卧房。床已经塌了，但阿青按照巫女鬼魂说的，在原来床底的位置摸索，果然找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。
撬开地砖，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。暗格里没有金银，只放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阿青拿出来，打开油布，里面是一本线装古书，书页泛黄，封面上写着几个扭曲的古字，我们不认识。
“就是它了。”我说。
我们拿着书，退到相对安全的空地上。阿青掏出火折子，点燃了书的一角。火苗舔舐着书页，很快蔓延开来。书页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，化为灰烬。燃烧的过程中，书里似乎传出几声若有若无的惨叫和咒骂，但很快就被火焰吞噬了。
看着最后一页化为飞灰，我和阿青都松了口气。源头，终于彻底毁了。
“走吧。”阿青说。
我们转身，准备离开这片废墟。可就在这时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我们猛地回头，只见不远处的一堆碎瓦砾下，伸出一只血迹斑斑的手。是铁牛！他竟然没死，被压在废墟下了。
我和阿青对视一眼，走了过去。铁牛被一根房梁压住了下半身，脸色灰败，嘴角淌着血，眼看是不活了。他看到我们，尤其是看到我时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光亮，是刻骨的仇恨。
“是……是你……妖女……都是你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，每说一个字，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。
我蹲下身，平静地看着他：“是我。但害死你们的，是你们自己的贪婪和愚昧。用别人的命换来的好日子，终究是要还的。”
铁牛死死瞪着我，还想说什么，但一口气没上来，头一歪，死了。眼睛还睁着，满是怨毒。
我伸出手，合上了他的眼睛。不是怜悯，只是觉得，让一个人，哪怕是仇人，死不瞑目地盯着，不太舒服。
“走吧。”阿青轻声说。
我们离开了河边村，再也没有回头。
后来，我和爹娘在青石村落了脚。阿青的爹娘果然是好人，听了我们的遭遇（隐去了鬼魂和怪物细节，只说村子被邪教所害，发大水毁了），很是同情，帮我们安顿下来。
我和阿青，经历生死，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。一年后，我们成了亲。爹重操旧业，在青石村做起了木匠，娘帮人缝补洗衣，日子虽然清苦，但踏实安宁。
至于河边村，那场大水后，幸存下来的人寥寥无几，且都远走他乡，那个地方渐渐荒芜，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地，再无人敢靠近。
只有一些老人还会在茶余饭后，说起很多年前，河边村每三年就要给河神娶亲的古怪习俗，以及后来那场莫名其妙、只淹没河边村一地的可怕大水。他们说，那是河神发怒了，因为村里人用假新娘糊弄他。
只有我和阿青知道真相。但我们从未对人说起。那本邪书，那些冤魂，那个怪物，还有祠堂下封存了八十多年的罪恶，就让它随着废墟一起，永远埋藏在淤泥和荒草之下吧。
只是偶尔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我会从梦中惊醒，梦里有墨绿色的河水，有漂浮的红色嫁衣，有秀姑哀伤的脸。阿青总会把我搂在怀里，轻声安慰，直到我再次入睡。
我知道，有些伤痕，需要一辈子来愈合。但幸好，我还有家人，有阿青，有新的生活。
至于那条河，我再也没有去过。听说后来河水慢慢变清了，鱼也回来了，只是没人敢再去那里打鱼或洗衣。它静静地流淌着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我知道，河底的深处，一定还沉淀着许多许多秘密，和许多许多，未能安息的过往。
（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