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那个陶罐，心里翻江倒海。八十多年的罪恶，二十多条人命，都源于这个罐子，源于那个早已不知去向的道士，源于村里人的贪婪和愚昧。
“砸了它。”我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冷静得可怕。
阿青看了我一眼，点点头，从旁边捡起一块石头。他走到陶罐前，深吸一口气，高高举起了石头。
“等等！”罐子里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，“在砸碎我之前，我告诉你们一件事。那个道士，当年走的时候，留下了一本书，记载了他所有的邪术，包括怎么炼制怪物，怎么布阵。那本书，就在族长家里，藏在他床底下的暗格里。毁了那本书，才能永绝后患！”
“知道了。”阿青说，然后毫不犹豫，一石头砸了下去。
陶罐应声而碎。
碎片四溅，一股黑气从破碎的罐子里冲天而起，在密室里盘旋，发出尖利的嚎叫。那嚎叫声里有痛苦，有解脱，也有无尽的怨恨。黑气盘旋了几圈，然后猛地朝上方冲去，穿透了地窖的顶部，消失在夜空中。
几乎在黑气冲出的同时，整个密室，不，整个祠堂，都剧烈震动起来。头顶有灰尘簌簌落下，供桌上的牌位哗啦啦倒了一片。
“不好，这里要塌了！快出去！”阿青拉着我就往外跑。
我们冲上台阶，刚跑出祠堂大门，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，祠堂的地面塌陷下去一个大坑，烟尘弥漫。
这动静太大了，村口宴席上的人都被惊动了，纷纷朝这边看过来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祠堂那边怎么了？”
“走，去看看！”
人群骚动起来，朝祠堂涌来。
“走这边！”阿青拉着我，往祠堂后面的小巷子钻。我们对村子不熟，只能凭着感觉乱跑。可没跑多远，前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呼喊声：
“那边！那边有人！”
“拦住他们！”
是村里巡夜的人！他们听到动静，从另一头包抄过来了。
前有堵截，后有追兵，我们被夹在了中间的小巷里。
“上房！”阿青当机立断，蹲下身，“踩着我肩膀，上去！”
我没犹豫，踩着他的肩膀，扒住房檐，用力翻了上去。阿青自己也身手矫健，后退几步一个助跑，蹬着墙壁就爬了上来。我们趴在房顶上，大气不敢出。
下面，两拨人汇合了，火把照亮了小巷。
“人呢？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！”
“搜！肯定还在附近！”
“祠堂塌了，肯定是有人搞鬼！抓到非剥了他的皮！”
村民们骂骂咧咧，四处搜寻。我和阿青趴在房顶上，一动不敢动。这房子是茅草顶，并不结实，稍微一动就可能发出声音。
“去那边看看！”有人指着我们旁边的一条巷子。
一部分人朝那边去了，但还有四五个人留在原地，举着火把四处张望。其中一个，赫然是铁牛，族长的大儿子。
“妈的，肯定是那个何溪没死透，回来捣乱了！”铁牛咬牙切齿，“早知道那天就该直接捆了石头沉河！”
“铁牛哥，现在说这些有啥用，赶紧把人找出来是正事。”旁边一个年轻人说。
“找？怎么找？这黑灯瞎火的。”另一个抱怨。
铁牛眯着眼睛，突然说：“你们说，她会不会跑回家去了？”
我心里一紧。爹娘！他们会有危险吗？
“走，去何木匠家看看！”铁牛一挥手，带着人朝我家的方向走去。
等他们走远了，我和阿青才敢稍微动一下。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：“阿青，我得回家，我爹娘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阿青按住我，“他们现在去，肯定扑个空。你想想，如果你爹娘知道你逃回来了，会怎么做？”
我一愣，随即明白了。爹娘如果知道我逃回来了，肯定不会在家待着等我被抓。他们会想办法藏起来，或者……去祠堂？不对，祠堂塌了。那他们会去哪儿？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阿青突然说，“后山有个废弃的土地庙，平时没人去。你爹娘如果机灵，可能会去那儿躲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我问。
阿青眼神闪烁了一下：“我……我白天去打探消息时，听村里老人闲聊说的，说那地方以前有人躲过债主。”
我看着他，总觉得他有所隐瞒，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。我们小心地从房顶另一侧溜下来，绕开大路，专挑偏僻的小巷往后山摸去。
土地庙在村子后山的半山腰，破败不堪，门都没了。我们悄悄摸进去，庙里漆黑一片，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一点。
“爹？娘？”我小声呼唤。
“溪儿？”角落里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，是娘！
我冲过去，看见爹娘缩在角落里，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，脸上带着惊惶。看见我，娘一把抱住我，哭了出来：“溪儿，我的溪儿，你真的还活着……娘还以为，还以为你……”
爹也红了眼眶，但他更警惕，看向我旁边的阿青：“这位是？”
“他是阿青，青石村的，是他救了我。”我简短地说，然后把在河底的遭遇，秀姑，怪物水生，还有祠堂底下陶罐的事，快速说了一遍。当然，我省略了我们去祠堂砸罐子的部分，只说祠堂突然塌了。
爹娘听完，脸色惨白。爹喃喃道：“造孽啊……真是造孽啊……原来这么多年，我们拜的不是河神，是……是怪物……那些姑娘，都……都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，抱着头蹲在地上。
娘也哭得浑身发抖：“我们……我们还帮着他们把溪儿送过去……我们也是帮凶啊……”
“爹，娘，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。”我扶起他们，“村里人很快会找到这里，我们得赶紧离开村子。阿青说，去青石村，那边的人不知道河边村的事，我们可以暂时躲一躲。”
爹娘对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他们现在六神无主，只能听我的。
我们刚准备离开土地庙，外面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。
“这边！这边有脚印！”
“进庙里搜！”
糟了，被发现了！
“从后面窗户走！”阿青反应快，拉着我就往后窗跑。可后窗被木板钉死了，一时半会打不开。而前门，已经被火把照亮，几个村民堵在了门口。
为首的是铁牛，他举着火把，看清庙里的我们，尤其是看到我时，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：“果然是你这个贱丫头！没死成还敢回来捣乱！还带了野男人？”
他目光扫过阿青，又扫过我爹娘，笑容更冷：“何木匠，你们两口子可以啊，帮着这赔钱货逃跑？看来是不想在村里待了！”
爹挡在我们面前，声音发抖，但很坚定：“铁牛，你们收手吧！河神是假的！是怪物！你们害了那么多姑娘，还不够吗？”
“假的？”铁牛哈哈大笑，他身后的村民也跟着笑起来，“何木匠，你闺女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？河神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了几十年，你说是假的？我看你是活腻了！”
他脸色一沉，一挥手：“把他们给我绑了！尤其是这个何溪，抓回去，明天重新祭河神！这次捆上石头，我看她还怎么跑！”
几个膀大腰圆的村民拿着绳子就冲了进来。阿青把我往后一推，捡起地上一根断木棍，挡在前面：“别过来！”
“呦呵，小子还挺横？”铁牛嗤笑，“给我打！往死里打！打死了扔河里喂鱼！”
村民一拥而上。阿青虽然身手灵活，但双拳难敌四手，很快就被打倒在地。爹想上前阻拦，也被一脚踹倒。娘扑在爹身上哭喊。
“住手！”我尖叫一声，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瓦片，抵在自己脖子上，“你们再动一下，我就死在这里！我死了，看你们拿什么祭河神！”
铁牛脸色一变，抬手制止了手下。他盯着我，眼神阴鸷：“把瓦片放下。”
“放我们走！”我手在抖，但瓦片锋利的边缘已经划破了皮肤，血流了下来。
铁牛眯起眼睛，似乎在权衡。祭河神需要活人，我死了就没用了。但就这么放我们走，他又不甘心。
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，外面突然传来了惊恐的尖叫：
“河！河！”
“河水！河水涨上来了！”
“快跑啊！”
所有人都是一愣，铁牛冲到庙门口往外看，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只见山下，原本平静的河流，此刻像沸腾了一样，河水暴涨，浑浊的河水漫过河滩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村子涌来！而且那河水颜色不对，不是黄色，是泛着黑的墨绿色，水面上还漂浮着大量翻着白肚皮的死鱼。
更可怕的是，在翻腾的河水中，隐约能看到一个庞大的、布满鳞片的黑影在游动。
是水生！那个怪物！陶罐被毁，阵法破了，它失去控制，发狂了！
“河神……河神发怒了！”有村民惊恐地大喊，扑通跪了下来。
“一定是他们！是他们惹怒了河神！”铁牛猛地转身，指着我们，眼中满是疯狂，“抓住他们！用他们平息河神的怒火！”
几个村民也被恐惧冲昏了头脑，朝我们扑来。阿青挣扎着爬起来，护在我身前。我知道，瓦片威胁没用了，在灭村的恐惧面前，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土地庙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。那风很冷，带着浓重的河腥味和水草的潮湿气。长明灯的火苗疯狂跳动，忽明忽暗。
然后，在庙宇中央，那尊斑驳破损的土地公神像旁，空气中泛起了涟漪，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。
身影起初是半透明的，像一团雾气，但很快凝实起来。是一个女人，穿着八十年前的粗布衣裙，长发披散，脸色惨白，但能看出生前的清秀。她的身体有些肿胀，像是被水泡过，但比我在河底见到的样子要“正常”许多。
是秀姑！
不，不止秀姑。在她的身后，影影绰绰，又浮现出更多的身影。有年轻的，有年长些的，都穿着不同时代的红色嫁衣，脸色惨白，眼神空洞，身体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肿胀和腐败。她们静静地飘在那里，足足有二十多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