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爹娘,我心里一痛。我被选中时,爹娘跪地求饶的样子我还记得,可最后,爹还是松了口。他不是不爱我,他只是怕,怕族长,怕村里人,也怕河神发怒。
“他们……身不由己。”我低声说。
阿青想了想,说:“我帮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帮你。”阿青看着我,眼神很坚定,“这事太缺德了,我不能看着不管。而且我知道河边村的祠堂,以前跟我爹去那边卖草药时见过,外面看着普通,但守得很严,白天晚上都有人。”
“可这太危险了,你没必要卷进来。”我说。
“怎么没必要?”阿青笑了笑,“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我娘从小就教我。再说了,你一个姑娘家都敢回去,我一个大男人,还能缩在后面?”
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逃出来之后,我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,这次是真心实意的。
“谢啥。”阿青摆摆手,“不过咱们得计划计划。硬闯肯定不行,得智取。你知道祠堂什么时候守卫最松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三天后是河神祭的最后一天,晚上村里要摆宴,庆祝‘送亲’成功。那时候大部分人都去村口吃席,祠堂的守卫可能会松懈些。”
“那就三天后。”阿青说,“这三天你先别露面,找个地方藏起来。我知道这山里有个山洞,很隐蔽,我以前采药时发现的。你去那儿住几天,我给你送吃的。三天后的晚上,咱们在祠堂后山的小树林碰头,想办法进去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同意。这是目前最可行的计划。
当晚,阿青带我去了那个山洞。山洞不大,但很干燥,洞口有藤蔓遮掩,确实隐蔽。阿青还给我留了件他的旧外衣,虽然大了些,但总比穿着湿透的衬裙好。
“我明天给你带点吃的和用的来。”阿青说,“你千万别出去,这附近虽然没人来,但万一被河边村的人看见就麻烦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阿青,谢谢你。”
阿青笑了笑,没说什么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接下来三天,我躲在洞里,阿青每天早晚各来一次,给我送吃的和水,还有一床旧毯子。他话不多,但很细心,还给我带了把防身的小刀。
“这个你拿着,以防万一。”他说。
三天里,我想了很多。想爹娘,想姐姐,想村里那些熟悉的面孔。他们知道真相吗?知道所谓的河神,是被他们打死的渔夫变的怪物吗?知道那些新娘不是去享福,而是被活活吃掉了吗?
也许有人知道,但选择了沉默。也许有人不知道,只是盲目地相信。但不管怎样,他们都参与了这场持续了八十年的杀戮。
第三天晚上,天刚擦黑,阿青就来了,脸色凝重。
“村里摆宴了,很热闹。”他说,“我从后山看了一眼,祠堂那边守卫果然少了,只有两个老头在门口打盹。咱们现在去,正是时候。”
“走。”我握紧阿青给我的小刀,跟着他出了山洞。
月色很好,照得山路清晰可见。我们沿着山脊走,避开了可能有人的大路,半个时辰后,来到了祠堂后山的小树林。从这里往下看,能看见村里的灯火,还有村口空地上热闹的宴席。而祠堂,就在村子中央,黑漆漆的,只有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,两个老头靠在门边,脑袋一点一点的,确实在打盹。
“怎么进去?”我低声问阿青。
阿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:“这里面是迷烟,我爷爷以前是猎户,教的土方子,能让人睡得更沉。我去把门口那两个放倒,你等我信号。”
我点点头,看着他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溜下山坡,靠近祠堂。他在阴影里等了一会儿,看准时机,吹出了竹管里的迷烟。两个老头哼都没哼一声,脑袋一歪,睡得更死了。
阿青朝我招招手,我赶紧跑过去。祠堂的门上挂着大锁,但这难不倒阿青。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,在锁眼里捣鼓了几下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我们闪身进去,轻轻掩上门。祠堂里很黑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亮着,照得那些牌位影影绰绰,像一个个沉默的鬼魂。
“底下有东西,会在哪儿?”阿青低声问。
我环顾四周,祠堂不大,正中是供桌和牌位,两边是些桌椅,看起来没什么特别。但秀姑说东西在祠堂底下,那应该有地道或者密室。
我们分头寻找,敲敲地面,摸摸墙壁。找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阿青突然小声叫我:“何溪,你过来看这个。”
我走过去,看见他蹲在供桌侧面,指着地上一块石板。那石板和周围的地面颜色略有不同,而且边缘的缝隙比别的石板要大些。我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,果然,这块石板是活动的。
“推开看看。”阿青说。
我们合力,用力推那块石板。石板很重,但我们两个一起使劲,还是慢慢推开了。石板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有台阶延伸下去,一股陈腐的、带着淡淡腥味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。
我和阿青对视一眼,阿青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,率先走了下去。我紧随其后。
台阶不长,大概十几级,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。密室里空荡荡的,只有正中央摆着一个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,用红布盖着。
我们走近,阿青伸手,掀开了红布。
红布下,是一个陶罐。不大,比人头略大一圈,罐口用黄泥封着,泥上还贴着张褪了色的符纸。陶罐看起来很旧了,表面有细细的裂纹,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。
“这就是……源头?”阿青皱眉。
我盯着那个陶罐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和恐惧。我伸手想碰,阿青一把拉住我:“别动,万一有古怪。”
就在这时,陶罐突然自己轻轻震动了一下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轻响。紧接着,罐口的符纸无风自动,飘落在地。黄泥封口裂开了一道细缝,一股更浓的腥味从缝隙里飘出来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罐子里传了出来,很轻,很细,像是婴儿的哭泣,又像是女人的呻吟:
“放我出去……好冷……好黑……”
我吓得后退一步,阿青也脸色发白,但他还是挡在我身前,死死盯着那个陶罐。
“谁?谁在里面?”阿青壮着胆子问。
罐子里的哭声停了,变成了诡异的笑声:“嘻嘻……终于……有人来了……八十三年了……整整八十三年了……”
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我强忍着恐惧问。
“我?”罐子里的声音变得怨毒起来,“我是这河边村的第一任巫女,也是第一个被他们献祭的‘河神新娘’!”
我和阿青都愣住了。
罐子里的声音继续说着,语速很快,充满了怨恨:“八十多年前,村里大旱,河床干裂,庄稼都要死了。族长请来了一个游方道士,道士说,是河神发怒,要平息河神的怒气,必须献上最纯洁的少女,并把少女的魂魄封入陶罐,埋在祠堂底下,永世供奉,河神才会继续庇佑村庄。”
“他们选中了我,因为我天生有阴阳眼,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他们说这是我的福气,能为村子牺牲是我的荣耀。哈!荣耀?他们把我活生生钉进棺材,埋进河边的淤泥里,然后用道术把我的魂抽出来,封进了这个罐子!”
“我恨!我恨他们所有人!所以我在罐子里诅咒,诅咒这条河,诅咒这个村子!我要所有害我的人,都不得好死!”
“可我没等到报仇的那一天,那个道士在罐子上贴了符,加了封印,我出不去。我只能眼睁睁看着,一年又一年,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害死一个又一个姑娘,把她们的魂喂给河里的怪物——那个道士用邪术催生出的怪物!”
“怪物?”我捕捉到了关键,“你说水生……那个怪物,是道士弄出来的?”
“水生?哦,你说八十年前那个傻渔夫?”罐子里的声音满是讥讽,“他是自己找死。当年他媳妇被选中,他居然想带人跑,被村里人乱棍打死,尸体扔进了河里。正好那时候,我的诅咒开始应验,河里的鱼都死了,水也变得腥臭。那道士为了稳住村里人,就把那渔夫的尸体捞上来,用邪术炼成了半鱼半人的怪物,骗村里人说这是河神显灵,只要定期献上新娘,怪物就能保佑他们风调雨顺。”
“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河神,只有被邪术炼制的怪物,和你们这些被献祭的可怜姑娘的魂魄?”阿青沉声问。
“没错!”罐子里的声音尖利起来,“那些姑娘的魂,都被怪物吃掉了,成了它力量的养分。而我,因为是最初的祭品,魂被封印在罐子里,反而逃过一劫,但也永世不得超生!”
“那毁了这罐子,是不是一切就结束了?”我问。
罐子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也许。罐子是阵眼,道士用我的魂和这罐子做核心,布下了一个笼罩整个村子的邪阵。毁了罐子,阵法就破了,河里的怪物会失去力量来源,也许会死,也许会发狂。村里人……也会受到反噬,他们享受了八十多年用邪术换来的‘风调雨顺’,该还债了。”
“可你也会魂飞魄散,对吗?”阿青问。
罐子又笑了,笑声凄厉:“魂飞魄散?那也好过在这暗无天日的罐子里待上无尽岁月!小姑娘,砸了它!砸了这个害人的东西!替我,替所有死去的姑娘报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