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悄悄探出头，看见水潭中央冒出一串气泡，然后，一个东西缓缓浮了上来。
那是一个人形，但比常人大一圈，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，手指间有蹼，脑袋光秃秃的，眼睛凸出，嘴巴咧到耳根，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。它爬出水潭，水从身上哗啦啦往下淌。
这就是“河神”？
不，不对。这怪物身上，穿着衣服。虽然破烂不堪，但我认得出来，那是男人的衣裳，而且是现代的款式，虽然泡得发白变形，可还能看出是件粗布短褂。
怪物走到秀姑面前，秀姑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怪物用那双凸出的眼睛盯着秀姑看了好一会儿，突然伸出长着蹼的手，在秀姑腐烂的脸上摸了摸，动作居然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。
然后，它开口说话了，声音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和水：“新的……来了吗？”
秀姑僵硬地点点头：“来了，在河里。但衣服……衣服被水冲走了，我没能留住她的魂。”
怪物发出低沉的咆哮，显然很不满。它在洞里烦躁地踱步，鳞片刮过石头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。
“三年……等三年……”怪物嘶哑地说，“饿……好饿……”
“再忍忍。”秀姑轻声说，语气像是在哄孩子，“下次，下次一定给你带来新鲜的。”
怪物又咆哮了几声，最后不情不愿地爬回水潭，沉了下去。直到水面恢复平静，秀姑才松了口气，朝我藏身的方向说：“出来吧，它走了。”
我腿脚发软地从石头后面走出来，心脏狂跳：“那……那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是我的夫君。”秀姑平静地说，可那平静下是压抑不住的痛苦，“或者说，曾经是我夫君。”
“什么？”
秀姑叹了口气，那口气里带着八十年的酸楚：“八十年前，我嫁到河边村，丈夫是个渔夫，叫水生。他对我很好，我们很恩爱。可是成亲不到一年，村里说要献祭河神新娘，抽签抽中了我。水生不肯，带着我逃跑，被村里人抓住，活活打死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我穿着那件寿衣嫁衣，被扔进河里，心想死了也好，下去陪水生。可我没死成，醒来时就在这个洞里，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而水生……他也没死透，他的尸体被扔进河里，不知怎么的，变成了那副模样。他认不得我了，只知道饿，要吃新娘的魂魄。村里人每次献祭，其实是在喂他。喂饱了他，河里就有鱼，天就会下雨，村里就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我听得浑身冰凉：“所以整个村子，都在用活人养着一个怪物？而那个怪物，是八十年前被他们打死的无辜渔夫？”
“对。”秀姑说，“很讽刺，是不是？他们打死了他，又把他变成怪物，再用别人的命来喂他，求他保佑。八十年来，死了二十多个姑娘，她们的魂，都被水生……吃掉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，你是谁？你是秀姑，是他的妻子啊！”
“我说过，很多次。”秀姑苦笑，腐烂的脸上看不出表情，但声音在颤抖，“可他听不懂，也认不出。他现在只是个凭本能行事的怪物，只记得饿，要吃。唯一记得的，可能就是‘秀姑’这个名字，所以他不吃我，还……还把我当成了他的所有物。”
我沉默了。这故事太残酷，残酷到我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你走吧。”秀姑又说，“趁天还没黑，赶紧离开。等天黑透了，水生还会出来觅食，到时候你走不了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我问，“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？”秀姑看着那漆黑的水潭，“我还能去哪？我这样子，离了这河底，活不过三天。而且……而且我总觉得，有一天，水生能想起我。哪怕只是一瞬间，能想起我是他的秀姑，不是喂他食物的‘东西’。”
我看着她，心里五味杂陈。最后，我朝她深深鞠了一躬：“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秀姑摆摆手：“快走吧，沿着这个洞往深处走，有一个小出口，通往下游的河滩。从那里上岸，往东跑，别回头。”
我点点头，转身要走，又想起什么，回头问：“最后一个问题，那件嫁衣……我是说，寿衣。如果我想毁掉它，毁掉这个献祭的规矩，该怎么做？”
秀姑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。她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说：“嫁衣是媒介，但根源不在衣服，在村子。村里祠堂底下，供着一样东西，那是这一切的源头。可具体是什么，我不知道，我没进去过。祠堂是村里的禁地，只有族长和几个老人能进。”
祠堂。我记住了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秀姑问，声音里带着担忧，“丫头，别犯傻。你一个人，斗不过他们一整个村子。”
“我不一定是一个人。”我说，心里突然有了个模糊的计划，“而且，我也不想再有下一个姑娘，像我一样被抬到河边，穿着寿衣等死。”
秀姑看着我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。她没再劝，只是说：“小心。村里人……比河里的怪物更可怕。”
我再次道谢，然后转身，朝着洞窟深处走去。秀姑指的路不难找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果然看见了一个狭窄的出口，外面是天光，还有哗哗的水声。
我钻出洞口，发现自己在下游的一处河滩上，离村子已经很远了。雨停了，天边泛着夕阳的余晖。我浑身湿透，又冷又饿，但心里却烧着一团火。
我得回去。
不是回去送死，是回去，把这一切弄清楚，把祠堂底下那东西找出来，毁了它。
但首先，我得找个地方过夜，弄点吃的，再弄身干衣服。
河滩往上是一片树林，我钻进林子，捡了些枯枝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，想生火取暖。可我没有火折子，试了半天，手都磨破了，还是点不着。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：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我猛地转身，手已经摸到了旁边一块尖利的石头。可站在我面前的，不是村里的男人，而是一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。他穿着粗布衣裳，背着个竹筐，筐里装着些草药，看样子是个采药人。
少年长得眉清目秀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，眼睛很亮，正关切地看着我。
“你是谁？”我没放松警惕，手里的石头握得更紧了。
“我叫阿青，住在山那边的青石村。”少年指了指东边的方向，“来这边采药，看见有烟，过来看看。你……你这是怎么了？怎么浑身湿透了？”
他看起来不像坏人，而且青石村我知道，离我们村有二十多里，平时没什么来往。我稍稍放松了些，但还是没放下石头：“我不小心掉河里了。”
“哎呀，那可容易着凉。”阿青说着，放下竹筐，很熟练地捡起我那些枯枝，又从自己怀里掏出火折子，三两下就把火生起来了。火光跳动，带来久违的暖意。
“过来烤烤吧。”他往旁边挪了挪，给我让出位置。
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过去，在火堆边坐下。暖意包裹着身体，我终于不再那么发抖了。
“谢谢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阿青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？这附近就一个河边村，你是那个村的吗？”
我身体一僵，没说话。
阿青看我不答，也没再追问，只是从竹筐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饼子，递给我一个：“吃吧，我娘做的，还软和。”
我确实饿极了，接过饼子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饼子有点干，但很香，是野菜混合着粗粮的味道。阿青又拿出一个竹筒，里面装着清水。
“慢点吃，别噎着。”他说。
吃完饼子，喝了水，我感觉好多了。阿青一直在安静地拨弄火堆，没再多问什么。这份沉默的体贴，让我稍微放下了戒心。
“你相信河神吗？”我突然问。
阿青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，抬起头看我：“你说河边村那个河神娶亲？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”阿青点点头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，“我们村离得远，但也听说过。每三年，河边村就要送一个姑娘下河，说是给河神当新娘。我们村里老人说，那是造孽，可河边村的人信这个，外人也管不了。”
他看着我，眼神里有探究：“你问这个，难道你是……”
“我就是今年的新娘。”我直接说了出来，反正也瞒不住，“不过我没死成，逃出来了。”
阿青倒吸一口凉气，瞪大眼睛看着我，好半天才说：“你逃出来了？怎么可能？我听说那些新娘都是自己走进河里，然后就不见了，从来没见人逃出来过。”
“因为我没穿那件嫁衣。”我说，“衣服被水冲走了，我捡回一条命。”
我把在河底的经历，秀姑，还有那个怪物水生，都告诉了阿青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信任他，也许是因为他救了我，也许是因为我憋了太久，需要一个人倾诉。
阿青听得很认真，眉头越皱越紧。等我说完，他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所以，你打算回去，毁掉祠堂底下的东西？”
“对。”我点头，“不然还会有下一个姑娘受害。”
“可你一个人，怎么对付一村子人？”阿青问，“而且，你爹娘呢？他们不管你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