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,像天被撕开了口子往下倒水。我缩在花轿里,听着轿子外头那些人的脚步声,啪嗒啪嗒踩在泥水里。他们说这是好日子,河神娶亲,雨越大,河神越高兴。
可我只觉得冷,冷到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。
我叫何溪,十六岁,是村里何木匠的二闺女。三天前,族长带着人闯进我家,说我被河神选中了。说我生辰八字属阴,命里带水,是侍奉河神最合适的人选。
我爹娘跪在地上磕头,头都磕破了,血混着泥水流了一地。我娘哭晕过去三回,可我爹最后还是松了口。族长说,若不献上新娘,今年河里会发大水,全村人都得死。
“溪丫头,这是你的福分。”族长站在我家低矮的堂屋里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“成了河神娘娘,就再也不用受苦了。”
福分?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粗糙的红嫁衣,针脚粗大,布料磨得皮肤生疼。这衣裳是村里女人连夜赶制的,说是规矩——河神娶亲,新娘必须穿村里女人亲手缝的嫁衣,一针一线都得沾着人气。
可我总觉得,这红,红得像血。
轿子突然停了。外头的雨声小了些,我听见族长苍老的声音:“落轿——请新娘——”
轿帘被掀开,一股潮湿的河腥气扑面而来。我抬起头,看见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大河,河水浑浊泛黄,在雨中翻腾着,像一头焦躁的野兽。河岸上站着全村的人,黑压压一片,所有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,脸色凝重。
没有鼓乐,没有鞭炮,只有雨声和河水拍岸的哗啦声。
“溪丫头,来。”族长朝我伸手,他的手干枯得像老树根。
我下了轿,赤脚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,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。可我一声没吭,只是看着那条河。按照规矩,我要自己走进河里,直到河水没过胸口,然后河神会来接我。
他们说,被接走的新娘,会在河神的水府里过上好日子,长生不老。
可我知道,去年被送走的柳家姑娘,三天后她的绣花鞋漂回了岸边,鞋子里塞满了水草和淤泥。
“别磨蹭!”身后有人推了我一把,是族长的大儿子,村里人都叫他铁牛。他力气大,这一推差点让我摔进河里。
我站稳身子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铁牛眼神躲闪,不敢看我。
“走吧,溪丫头,别让河神等急了。”族长又说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我转过身,一步步朝河里走去。河水很凉,初时只没过脚踝,然后是小腿,膝盖,大腿。水越来越深,也越来越急,冲得我几乎站不稳。红嫁衣浸了水,沉甸甸地往下坠,像无数只手在把我往下拉。
水到胸口了。
我停下脚步,按照规矩,该在这里等河神来接。
雨还在下,砸在河面上,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。岸上的人群开始骚动,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,可听不清说什么。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河水冰冷刺骨,我的嘴唇开始发紫,身体止不住地发抖。
河神呢?
不是说,水到胸口,河神就会出现吗?
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岸上的人越来越焦躁。族长走到水边,朝河里张望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祈祷。铁牛和几个年轻后生也凑到岸边,伸着脖子看。
“爹,这……”铁牛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点。
“闭嘴!”族长厉声喝止。
就在这时,我突然觉得脚踝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那触感冰冷滑腻,像……像水草,又像什么别的东西。我浑身一僵,低头看去,可河水浑浊,什么也看不见。
然后,那东西缠住了我的脚踝,猛地一拉!
我猝不及防,整个人向后仰倒,重重摔进河里。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口鼻,我拼命挣扎,可那东西力气大得惊人,拖着我飞快地向河心滑去。我听见岸上传来惊呼声,可那些声音很快就被水流声淹没了。
我要死了。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。
可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,拖拽我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。我浮出水面,剧烈咳嗽,大口喘气。环顾四周,我发现自己已经被冲到了河中央,离岸很远很远。岸上的人影变得很小,像一群蚂蚁。
而我身上那件厚重的红嫁衣,不知什么时候,不见了。
我低头看向自己,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裙,湿透了贴在身上。嫁衣呢?那么一大件衣裳,怎么说没就没了?
“你的衣服,在这儿呢。”
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,很近,几乎贴着我的耳朵。我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转身,可身后只有翻腾的河水,什么也没有。
“谁?谁在说话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没有回答。
但就在这时,我看见不远处的河面上,漂着一抹红色。是我的嫁衣。它平铺在水面上,像一大滩血,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我犹豫了一下,朝那嫁衣游去。不管怎么说,那是我唯一的衣裳。可就在我即将触到嫁衣时,它突然往下一沉,消失了。紧接着,在我前方两三丈的地方,它又浮了出来。
它在引我去某个地方。
我心里发毛,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。岸是回不去了,就算能游回去,他们见我没死成,会再把我扔进河里一次。我只能跟着那件诡异的嫁衣,看看它要带我去哪儿。
嫁衣在前面漂,我在后面游。河水很急,但我游得异常轻松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托着我。不知游了多久,河岸的景色变了,不再是熟悉的村庄,而是荒芜的河滩和乱石。终于,嫁衣在一块巨大的礁石旁停了下来,沉入水中,再没浮起来。
我游到礁石边,这里河水相对平静。礁石上布满青苔,滑不留手。我正想找个地方爬上去休息,手却摸到了礁石侧面一个凹陷处。不,不是凹陷,是一个洞口,一半在水下,一半在水上。
洞口黑漆漆的,往外冒着寒气。我犹豫再三,还是钻了进去。洞里很暗,但越往里走,越能看见微弱的光。通道曲折向下,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眼前豁然开朗。
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里。洞顶垂着无数钟乳石,散发着幽幽的蓝光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洞窟中央,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水是黑色的,像墨一样。而我的那件红嫁衣,就整整齐齐叠放在水潭边的石台上。
石台旁,还坐着一个人。
不,那不是人。
它有人的身形,穿着破烂的古代长袍,可它的脸……那是一张被水泡得肿胀腐烂的脸,眼珠浑浊发白,嘴唇外翻,露出黑黄色的牙齿。它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。
我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。
“别怕。”那东西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我不会害你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河神?”我颤抖着问。
它咧开嘴,像是在笑,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河神?呵……算是吧,被困在这河底的可怜虫罢了。”
它慢慢抬起泡得发胀的手,指了指石台上的嫁衣:“那衣服,你别穿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不是嫁衣,是寿衣。”它说,浑浊的眼睛盯着我,“村里女人缝的每一针,都在念咒。穿上它走进河里的人,魂就被钉在衣服上,永远离不开这条河。你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我头皮发麻:“可他们说,这是河神娶亲……”
“娶亲?”它笑得浑身颤抖,腐肉簌簌往下掉,“他们需要新娘,是因为新娘的血肉,能滋养这条河里的‘东西’。至于是什么东西……你很快就知道了。”
它顿了顿,又说:“你运气好,衣服被水冲走了。要是穿着它走到河心,这会儿你已经是个死人了,魂就锁在那件衣服里,等着被‘吃’掉。”
我听得浑身发冷: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离开这里。”它说,“趁天还没黑,从下游上岸,跑得越远越好,永远别回这个村子。”
“那你呢?你是什么?为什么不走?”
它沉默了,很久才说:“我走不了。我的衣服,还在他们手里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你也是……新娘?”
“曾经是。”它说,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,“八十年前,我也像你一样,被抬到河边。可我比你还惨些,我穿着那件衣服,走到了河心。然后我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,困在这里,守着这个洞,等着下一个倒霉的姑娘。”
“八十年前……”我喃喃道,“那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名字?”它想了想,“太久远了……好像是叫……秀姑?对,陈秀姑。我爹是村里的教书先生,他说女子也该识字,给我取名叫秀姑,是希望我温婉秀丽。”
一个八十年前被献祭的姑娘,如今成了这副模样。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,是恐惧,也是同情。
“你刚才说,我的衣服是寿衣,那你的衣服呢?”我问。
秀姑抬起肿胀的手,指了指水潭:“在下面。每个新娘的衣服,最后都会沉到这个水潭底。那里……堆了很多很多。”
我走到水潭边,壮着胆子往下看。潭水漆黑,深不见底,但借着洞顶的蓝光,我隐约能看见,水下深处,似乎真的有东西。一抹抹暗红色,层层叠叠,堆在一起。
那是八十年来,所有新娘的嫁衣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我问,“用活人献祭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秀姑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全部。但我在这里八十年,听到过一些事情。每隔三年,村里就要送一个新娘。而每次献祭后,村里就会风调雨顺一阵子,河里的鱼也特别肥美。可这不是河神的恩赐,是……”
她突然停下,侧耳倾听,脸色大变:“它来了!快,躲起来!”
“谁来了?”
“别问!快!”秀姑猛地推了我一把,力气大得惊人。我踉跄着躲到一块大石后面,刚藏好,就听见水潭里传来一阵哗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