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‘镜廊’。” 我说,看了一眼手中的羊皮纸,“那里可能是出口。”
“镜廊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肯定在这栋建筑的某处。我们得去找,而且必须小心。这里除了刚才的三眼医生,还有别的……东西。”
我把羊皮纸小心折好,和钥匙一起收进睡裙的口袋(这条睡裙居然有口袋,真是讽刺)。然后扶起虚弱的吴锐。
“能走吗?”
“勉强。” 吴锐试了试,脸色苍白,但还能站稳。
我们悄悄离开档案室。走廊里依旧昏暗寂静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我知道,危险无处不在。
按照羊皮纸的提示,镜廊是“真实”与“虚幻”交织最混沌、也最薄弱的地方。在这座充满认知扭曲和实验残骸的建筑里,哪里会是最符合描述的地方?
我想起了之前“看到”的幻象(或记忆碎片)——重叠的书店和精神病院,血色的病例,以及……表弟提到的,那些“神仙怪异”。
还有,那份128号实验体记录里提到的“A-3区域(低危观察区)”。无面小女孩抱着128号玩偶。她是不是在A-3区域?
或许,镜廊就在那些“低危观察区”,或者类似的地方,那里囚禁或收容着转化失败的实验体,是“污染”与“现实”直接碰撞的前沿。
“我们去楼上看看。” 我对吴锐说,“找找有没有标着‘A-3’或者‘观察区’、‘隔离区’的地方。”
吴锐没有异议,他紧紧跟着我,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我们沿着楼梯,小心翼翼地向上。三楼比二楼更加破败,很多墙壁坍塌了,露出里面的钢筋和管道。空气里的甜腻腐臭和血腥味更浓。我们路过一些房间,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一片狼藉,有打翻的仪器,散落的病历,甚至还有一些深褐色的、干涸的污迹。
没有发现明确的标识。
直到我们走到三楼走廊的尽头,那里有一扇厚重的、带有观察窗的金属门,门上没有标识牌,但观察窗的玻璃是特殊的黑色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。
门是电子锁,但已经断电失效。我用力推了推,门很沉,但似乎没有锁死。
我和吴锐对视一眼,一起用力。
“嘎吱——”
沉重的金属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股更加浓烈、复杂的气味涌出——消毒水、腐烂物、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、像是无数种情绪混合在一起的、令人作呕的甜香。
门后,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通道,没有灯光,深不见底。
通道的墙壁上,用粗大的红漆写着几个狰狞的大字:
A-3 深层观察区
未经许可,严禁入内!
危险等级:高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更加潦草疯狂:
“祂们在下面!别下去!别看祂们的眼睛!”
就是这里了。
镜廊,会在下面吗?
吴锐脸色惨白,拉着我的胳膊:“我们……一定要下去吗?下面肯定有更可怕的东西!”
我知道。但羊皮纸说镜廊是出口。而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藏着关键。
“你有更好的选择吗?” 我反问,“留在上面,等那些‘东西’来找我们?或者,等你的认知彻底崩溃,变成它们的一员?”
吴锐打了个寒颤,松开了手,眼神里充满挣扎,最终还是被恐惧和求生欲压倒。“我……我跟你下去。”
我握紧口袋里的黄铜钥匙,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。这是我的“锚”,我的执念所化。它会指引我,还是会将我拖入更深的深渊?
不知道。
但留在这里,只有死路一条。
我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,打开了手机照明(电量已经不多),率先踏入了向下延伸的黑暗斜坡。
吴锐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进来。
金属门在我们身后,无声地、缓缓地,自动关闭了。
“咔哒。”
落锁的声音,清脆,冰冷,断绝了退路。
通道向下延伸,黑暗粘稠,只有手机微弱的光束劈开前方几步距离。空气沉闷,那股甜腻腐烂的怪味越来越重,几乎凝成实体。墙壁不再是砖石,而是变成了一种光滑、暗沉、类似某种生物内壁的材质,微微起伏,带着湿冷的温度。
吴锐紧跟着我,呼吸粗重,每一步都带着恐惧的颤抖。斜坡似乎没有尽头,只有向下,向下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出现了微光。不是灯光,是一种幽暗的、绿莹莹的磷光,从通道尽头漫出来,映得四周影影绰绰。
通道终于到了底,连接着一个巨大的、难以估量边界的空间。
我们站在入口的平台上,眼前所见,让我的呼吸几乎停止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、倒置的“大厅”。之所以说倒置,是因为它的“天花板”在我们脚下很深的地方,布满了密密麻麻、大小不一的、如同蜂巢般的透明“胶囊”。每个胶囊里,都浸泡着一个人形,或蜷缩,或扭曲,或保持着挣扎的姿势,浸泡在暗绿色的液体中,许多已面目全非,身上长出不该有的器官或增生。无数管子连接着他们,延伸到“天花板”更深处。微弱的光就从这些胶囊和液体中发出。
而我们的头顶,是这座空间的“地板”,由无数面巨大的、破碎的镜子拼接而成,镜面朝下。那些镜子映照出的,并非下方胶囊舱的景象,而是不断流动、变幻的、光怪陆离的画面——是记忆碎片,是城市街景,是熟悉的面孔(包括“老婆”的脸,周屿的脸,甚至我自己的脸),是扭曲的符号,是纯粹的色块与噪音……它们交织、破碎、重组,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癫狂噩梦。
这里就是“真实”与“虚幻”的夹缝,是认知的垃圾场,是“镜廊”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地方……”吴锐的声音带着哭腔,腿一软,几乎跪倒。
“镜廊。”我喃喃道,羊皮纸的描述此刻具现在眼前,冲击力远超想象。那些胶囊舱里的,恐怕就是转化实验的失败品,被“收容”在此,成为“污染”的标本,或者“饲料”。而头顶的破碎镜面,映照的可能是他们残留的认知,也可能是“污染”本身对现实的扭曲投影。
必须找到离开的路。羊皮纸说穿过镜廊可能重返表层,也可能坠入深渊。
我强迫自己移开看向胶囊舱的视线,目光在巨大的空间里搜寻。在“蜂巢”的中央,似乎有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,那里有一根粗大的、半透明的柱状结构从“天花板”(镜面)垂落,连接着下方的“地板”(胶囊集群)。柱子内部,光影流动得更快,隐约构成一个螺旋向上的阶梯形状。
那是通路吗?
就在这时,我口袋里的黄铜钥匙突然变得滚烫。
“啊!”我被烫得低呼一声,掏出钥匙。它在我掌心微微震动,发出低低的嗡鸣,指向那根中央的柱子。
它在指引方向。
“跟我来,小心点,别看那些胶囊,也别看镜子太久。”我叮嘱吴锐,握紧发烫的钥匙,朝着中央柱子方向,沿着“蜂巢”边缘狭窄的、湿滑的通道走去。
四周安静得可怕,只有我们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,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、液体缓慢滴落的“滴答”声。然而,这种安静很快被打破。
“嘻嘻……”
熟悉的、尖细的童谣哼唱声,从四面八方响起。是那些无面小孩。我眼角的余光瞥见,在那些胶囊舱的缝隙间,在镜面反射的扭曲光影里,一个个穿着蓝白条纹的小小身影时隐时现,她们手拉着手,没有五官的“脸”朝向我们的方向,哼着那首“妹妹背着洋娃娃”。
这一次,歌声不再飘忽,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、恶意的指向性。随着歌声,我感觉到脚下的“地面”(实际上是某个巨大胶囊舱的顶部)传来细微的震动,周围那些暗绿色液体似乎也微微沸腾起来,液体中浸泡的人形,有些开始极其缓慢地……转动头颅,或者睁开没有神采的眼睛,望向我们。
“它、它们……活了?”吴锐牙齿打颤。
“别看!别听!继续走!”我低吼,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起来。钥匙的嗡鸣和滚烫感越来越强,方向明确地指向中央柱子。
然而,路被挡住了。
就在通往中央柱子的最后一段通道上,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白色丝绸吊带睡裙,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样。长发披肩,面容是我每日在镜中见到的脸。她脸上带着那种温顺甜蜜、却令我毛骨悚然的笑容。
她似乎早就等在这里。
“老公,”她开口,声音甜美如初,“你跑到这里来了,让我好找。该回家吃早餐了。”
我停下脚步,浑身冰冷。吴锐躲在我身后,惊骇地看着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。
“她、她是谁?怎么和你……”
“模仿者。”我打断他,死死盯着“老婆”,手心里钥匙的滚烫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。“你不是我老婆。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老婆”脸上的笑容不变,甚至更温柔了些:“我想带你回家呀,老公。外面危险,这里……更危险。你不属于这里。跟我回去,我们像以前一样生活,不好吗?”
“以前?什么以前?”我咬牙,“那都是假的!是你的谎言!那个‘家’是牢笼!”
“牢笼?”“老婆”歪了歪头,露出困惑的表情,随即恍然,“哦,你是说那些字?那些是……以前的房客留下的恶作剧,我还没来得及清理。老公,你别信那些。我才是真的,我们的家才是真的。你看,我还给你带了早餐。”
她变戏法似的,从身后拿出一个托盘,上面是煎蛋、面包、牛奶,热气腾腾,和“家”里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