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利爪即将触及我眼睛的瞬间,我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我没有用裁纸刀去格挡(那毫无意义),而是用尽全力,将手中那枚一直紧握着的、从睡裙上扯下的黄铜钥匙,狠狠刺向他的胸口!
不是刺向心脏位置,而是刺向他白大褂左侧口袋——那里,在我的“病”的视野中,有一团比别处更浓、更凝实的黑暗在缓缓旋转,像是某种核心。
“噗嗤。”
一声轻微的、像是刺破气囊的声音。
黄铜钥匙,竟然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白大褂和里面的衣物,深深没入了那团黑暗之中。
三眼医生前扑的动作瞬间僵住。他脸上的三只漩涡眼睛猛地瞪大,旋转停止了,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愕和……痛苦?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……碰到‘核心’……” 他嘶哑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那团被钥匙刺中的黑暗核心,开始剧烈地波动、扭曲,然后像破裂的水泡一样,迅速黯淡、消散。三眼医生身上的黑色雾气也随之剧烈翻腾、变淡。他伸长的、布满黑色触须的手臂,开始像接触不良的影像一样闪烁、变得透明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这是‘认知固化’的节点……只有同源的‘认知’才能……”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钥匙,又抬头“看”向我,三只眼睛里的神采迅速流逝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……是谁的‘锚’……” 他喃喃道,声音越来越低。
最终,他整个身体,连同那身白大褂,都化作了飘散的黑烟,迅速消融在空气中,只留下地板上那具不知生死的病号服躯体,以及……叮当一声掉落的、我那把黄铜钥匙。
钥匙上,沾染了一点暗沉、粘稠的、仿佛凝固的阴影般的物质,但很快也像水渍一样蒸发消失了。
我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,浑身脱力。刚才那一下,几乎是本能驱使。在“病”的视野里,那团黑暗核心是如此明显,仿佛在对我呼喊“刺这里”!而钥匙,这把从“家”里带出来的、似乎象征着某种“出口”或“权限”的钥匙,竟然真的能伤害到这种怪物?
“认知固化节点”?“同源的认知”?“谁的锚”?
三眼医生临消失前的话,信息量巨大。这把钥匙,或者说钥匙代表的东西,和这个三眼医生的“核心”是同源的?我是某个存在的“认知锚点”?是“老婆”?还是别的什么?
我挣扎着爬起来,捡起钥匙。钥匙依旧冰凉,但似乎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我没时间细想,必须马上离开这里。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别的东西。
我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病号服的人。他还活着吗?我凑近了些,小心地探了探鼻息。
极其微弱,但还有。
我把他翻过来。是个年轻男人,脸色惨白如纸,双目紧闭,脸颊深陷,看起来极度虚弱。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,但皮肤冰冷。
怎么办?丢下他?还是……
我咬咬牙,试着把他扶起来。他比看起来沉。我半拖半抱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把他挪到院长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。至少这里暂时看起来比地上安全。
就在我把他放好,准备自己找路离开时,我的目光扫过办公桌桌面。刚才被灰尘和杂物覆盖,没注意。现在,在刚才放置“项目终止备忘录”的玻璃板下,还压着另一张纸。
一张……羊皮纸。
颜色陈旧,边缘磨损,上面是手写的花体英文,但内容我能看懂——不,是直接“理解”了,就像它本来就是我认识的语言。
“致后来者:”
“若你已至此,并阅读此卷,说明你已触及真实之边缘,亦被真实所伤。”
“此院所行之事,乃逆天之举,亦是无望之争。吾等试图以凡人之智,窥探神祇(或曰‘规则’)之秘,以血肉之躯,构筑认知之堤,抵挡混沌之潮。然堤坝终将溃于蚁穴,吾等所为,或不过加速其进程。”
“‘污染’非外邪,乃吾等意识对‘绝对真实’之应激反应。世界如一面镜,映照吾等愿见之景。镜后有物,亘古长存,漠然注视。精神疾患者,乃镜面有裂痕之人,得窥镜后一二,然心神不足以承受,故癫狂。”
“转化实验,乃是以人力强行拓宽裂痕,或修补之,或令其人习惯裂痕之景象。然裂痕即开,镜后之物焉能不察?注视即至,污染随行。成功者寡,或失人性,或为傀儡;失败者众,沦为养分,滋养镜后之影。”
“汝手中之钥,非常物。乃‘认知锚点’之具现,亦为‘信标’。它为汝打开表层幻境之门,亦将引汝至此真实废墟。它源自深植汝心之执念,或人,或事,或记忆。此即汝之盾,亦为汝之枷锁。慎用之。”
“欲离此间,需寻‘镜廊’。镜廊非廊,乃此院‘真实’与‘虚幻’交织最为混沌之地,亦是最薄弱之处。然镜廊危险,倒影非影,乃汝之认知碎片,或善意,或恶意,或仅为虚无。穿过镜廊,或可重返表层,或直坠深渊,亦或……得见‘真实’之海,永不超生。”
“又及,小心‘模仿者’。彼等乃转化失败之残余,无固定形态,善窥人心,模仿汝最熟悉、最牵挂、最恐惧之模样,诱汝回应,食汝认知,以补自身残缺。汝所见之‘妻’,或即此类。然模仿者亦有其规则,识破规则,或可利用之,或可击破之。”
“前行,或可觅得一线生机;停留,必为混沌所噬。然生机何在,吾亦不知。吾之研究,吾之牺牲,或许皆为虚妄。愿汝之运,胜于吾等。”
“——陈明远,绝笔。”
羊皮纸的末尾,是一个复杂的、仿佛由无数眼睛和触手纠缠而成的印记,只是看着,就让人头晕目眩。
我拿着羊皮纸,手在微微颤抖。
这解答了一部分疑惑,但也带来了更多问题。
钥匙是我的“认知锚点”的具现,是我的执念所化。我的锚是什么?是周屿?是对正常生活的渴望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镜廊在哪里?穿过镜廊就能离开?但“真实之海”、“永不超生”又是什么?
模仿者……“老婆”是模仿者。她模仿我的样子,用妻子的身份诱我回应。她的规则是什么?是“不能回应她的确认”?还是别的?我利用“病”和钥匙伤到了三眼医生,那对付模仿者,是否也有特定方法?
最重要的是,羊皮纸上说,这座精神病院是“真实废墟”,而我所来的那个“家”是“表层幻境”。那么,哪里才是“现实”?或者,根本就没有绝对的“现实”,只有一层层叠加的、被“污染”扭曲的认知世界?
“呃……”
一声轻微的呻吟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椅子上那个年轻男人,醒了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眼神起初是涣散和迷茫的,慢慢聚焦在我身上,然后猛地瞪大,充满了惊恐,身体剧烈挣扎起来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!怪物!走开!” 他声音嘶哑虚弱,挥舞着手臂。
“我不是怪物!” 我赶紧后退两步,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,“我是……我也是被困在这里的。你还好吗?发生了什么事?”
他喘着粗气,警惕地看着我,又看看四周,似乎慢慢认出了环境。“档……档案室?我怎么在这里……那个三只眼睛的医生呢?”
“他……消失了。” 我斟酌着用词,“你被他抓住了?他对你做了什么?”
年轻男人脸上露出痛苦和恐惧交织的表情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醒过来就在一个病房里,然后他进来,给我打了一针……之后我就觉得……脑子像要炸开,好多声音,好多奇怪的画面……然后我就不记得了……再醒来,就看到你……”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,“我……我还是我吗?我有没有……变成怪物?”
他的问题让我心里一沉。被打了一针?是进行转化实验?还是提取“认知”?
“你看得见我吗?” 我问他。
“当然!你……” 他顿住了,仔细看着我,眼神里又浮现出困惑,“你……你看起来有点……奇怪。好像……有点模糊,有时候又很清楚。”
模糊?是认知受到干扰,看我的形象不稳定?还是我的“病”在他眼中的映射?
“你叫什么名字?怎么来这里的?” 我问。
“我……我叫吴锐。” 他皱着眉,努力回想,“我……我是个记者。我来这里是为了调查一桩旧案……关于这个精神病院多年前的非法实验和病人失踪……我和同事偷偷潜入……然后……然后我就不记得了。好像听到了奇怪的歌声,像小孩在唱……再醒来就在这里了。” 他脸上露出绝望,“我的同事呢……他是不是已经……”
记者?调查旧案?看来是外界的人,不小心闯入了这个“真实废墟”。他的认知可能已经开始被“污染”了。
“听着,吴锐,” 我尽量让语气平静,“这里很危险,不是普通的精神病院。你看到的、听到的,可能不全是假的,但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真实。想活下去,就跟着我,但记住几点:第一,不要轻易相信你看到的任何‘人’,尤其是你熟悉的人;第二,不要回应任何直接问你‘能不能看见’的东西;第三,尽量保持清醒,回想对你最重要的人或事,牢牢记住。”
“最重要的人或事?” 吴锐茫然重复。
“对,那是你……保持自我的关键。” 我想起羊皮纸上关于“认知锚点”的说法。
吴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脸上依然充满恐惧,但求生欲让他勉强镇定了一些。“那……我们现在怎么办?怎么出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