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放下纸张，继续在大厅里搜索。在前台后面的柜子里，我找到了一本厚厚的、硬皮封面的登记簿。封面上写着“入院登记与评估记录（1995-1999）”。
我翻开登记簿，灰尘扬起。里面是按时间顺序记录的病人信息。我快速翻看着，目光在那些诊断和症状描述上掠过。很多都提到了幻视、幻听、认知错乱、人格解离……和我被诊断的症状，有相似之处。
翻到后面，记录开始变得稀少，笔迹也更加混乱。在接近末尾的几页，我看到了用红笔写下的大字，力透纸背，充满了惊恐：
“它们进来了！！！”
“不要相信眼睛！！！”
“真实是唯一的庇护所！！！”
“逃！！！！”
红字的最后，是一个模糊的、像是用血按下的手印。
我合上登记簿，感觉后背发凉。这个疗养中心，当年肯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。
我需要去里面看看，找找有没有更多线索，或者……出路。
大厅两侧是走廊，深邃，黑暗。我选择了左边那条。走廊两边是一个个房间，门都紧闭着，有些门上还有小小的观察窗，但玻璃都碎了。门牌号锈蚀脱落，看不清数字。
走廊里的雾气比大厅里更浓一些，光线昏暗。我打开手机，屏幕的光亮起，但信号栏是空的。时间显示是上午10点23分。日期……乱码。
我靠着手机微弱的光，慢慢向前走。脚下是破碎的瓷砖，偶尔能踩到玻璃碴。墙壁上刷着惨绿色的油漆，大片大片地剥落，露出下面黑色的霉斑。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、甜腻的腐臭味，和“老婆”身上的味道有点像，但更淡，更陈旧。
走了大概十几米，我路过一扇门。这扇门和其他的不太一样，是厚重的铁门，上面有一个小小的、带栅栏的窗口。门上用红漆写着三个已经斑驳的字：“处置室”。
门虚掩着，露出一条缝隙。
里面似乎有声音。
很轻微的声音，像是……哼歌声？不成调的，断断续续的，像一个小孩在哼着什么古老的童谣。
我停下脚步，屏住呼吸，凑近铁门上的小窗，朝里面看去。
手机的光束照进去，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
房间不大，像是个治疗室或者禁闭室。墙壁是软包材料，但已经破烂，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。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的束缚带和不明用途的金属器械。
房间中央，背对着门，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小女孩。
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，衣服很大，空荡荡地挂在她瘦小的身体上。她低着头，长长的黑发垂下来，遮住了脸。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，在轻轻摇晃，哼着那不成调的、诡异的歌谣。
“……妹妹背着洋娃娃……走到花园来看花……娃娃哭了叫妈妈……树上的小鸟笑哈哈……”
歌词阴森，配合她稚嫩却毫无起伏的嗓音，在这死寂的环境里，格外瘆人。
我喉咙发干，想悄悄退开。
就在这时，小女孩的哼歌声停了。
她慢慢地，慢慢地转过了头。
没有脸。
本该是脸的位置，是一片平滑的、空白的皮肤。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没有嘴巴。
但她“看”向了我。
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。
“嘻嘻……”一个尖细的、非人的笑声，直接从她那边传来，明明没有嘴。“新来的……哥哥……姐姐？”
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、孩子气的恶意。
“你能看见我，对吗？
小女孩没有脸，但那种“注视”的感觉像冰锥一样刺穿我的意识。她怀里抱着的——不是什么洋娃娃，而是一个破旧的、沾满污渍的护士帽，正被她用细小的手指反复揉搓、扭曲。
“你能看见我，对吗？”
那句话不是从“脸”上发出的，更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，带着回音和无数细碎的低语叠加。
不要回应。不要回应。
我死死咬住舌尖，腥甜味在嘴里蔓延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不去“聚焦”在她身上。脑海里疯狂重复卧室天花板的血字，还有笔记本里的警告。我的“病”又开始翻腾，耳边嗡鸣，视野边缘那些墙壁的霉斑似乎在扭动，像是有东西要钻出来。
我没有动，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只是握着黄铜钥匙的手，指节捏得发白。身体僵直，但精神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。
小女孩歪了歪“头”，那个没有五官的平滑“面庞”正对着我。她似乎有些困惑，又有些好奇，像在观察一个奇怪的虫子。
“不说话……不好玩……” 那尖细的、直接在脑海中回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满和……委屈？她举起手里的护士帽，套在自己头上。帽子太大，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“脸”——如果那能称之为脸的话。
就在帽子遮住的瞬间，我感觉那种被锁定的、针刺般的注视感消失了。
几乎是同时，铁门内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，和光脚丫啪嗒啪嗒跑远的声音，迅速隐没在房间深处的黑暗里。
走了？
我依旧不敢放松，又等了几十秒，直到房间里彻底没了动静，只有灰尘在手机光柱里缓缓沉浮。我才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向后退，一步，两步，直到后背抵上冰冷潮湿的走廊墙壁。
冷汗已经浸透了丝质睡裙，黏腻地贴在背上。刚才短短几秒的对峙，比在那个“家”里和“老婆”周旋更耗费心神。那个无面小女孩带来的，是一种更纯粹、更直接的诡异感，不像“老婆”那样披着熟悉的人皮。
走廊深处传来隐约的呜咽声，分不清方向。还有其他声音，像是沉重的物体被拖拽，又像是金属床架在水泥地上摩擦，断断续续，夹杂着意义不明的音节，从那些紧闭的房门后渗出。
这里不止一个“东西”。
我必须尽快离开这条走廊，找到更安全、或者至少是信息更多的地方。
我压下心悸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大厅另一侧的走廊或许会不同。但我刚挪动脚步，眼角的余光瞥见处置室对面的墙壁。
那里，在剥落的惨绿色墙漆下面，似乎有字。
我凑近了些，用手机照亮。是刻痕，很深，像是用指甲或什么坚硬的东西一遍遍划出来的，字迹歪斜癫狂：
“真实是囚笼！”
“认知是毒药！”
“不要相信记忆！记忆是陷阱！”
“数字是刻度！记录你的腐烂！”
“他们在看着！一直在看着！”
“逃不掉的！我们都是饲料！”
最后一句的“饲料”两个字，被反复划了无数遍，几乎穿透了墙体。
又是数字。又是认知。又是“他们”。
这里的疯狂，似乎有某种共性，指向同一个源头。
我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放得更轻。走廊两侧的房门越来越多，有些门上的观察窗玻璃后，似乎有阴影一晃而过。我不敢细看，只是用余光警惕着，同时大脑飞速运转。
数字是钥匙，也是锁。 我用了213（或者画框背后的提示）找到了钥匙，打开了“家”的门。
数字是刻度！记录你的腐烂！ 墙上的刻字这么说。
转化诡异程度21.64，转化失败。 我想起来了！在之前那些混乱破碎的、关于“精神病院”的幻觉或记忆碎片里，我好像“看到”过一份染血的病例报告，上面有这么一行字！128号实验体，转化程度21.64%，失败。
128号……213……21.64……
这些数字之间有什么关联？算术关系？密码？还是某种……进度标识？
我的“病”似乎因为环境刺激，或者说因为我主动的“接纳”，而变得更为活跃。一些之前模糊的碎片，此刻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我想起“看到”过重叠的书店和精神病院，想起那份血淋淋的病例，想起一张写着“被命运眷顾之人”的羊皮纸，甚至……想起一个“表弟”，一个研究历史的表弟，提到了“人首蛇身的女娲”、“四张脸的黄帝”……他说那些是真实存在的，然后从21楼跳了下去。
这些记忆碎片是真实的吗？还是我这个“病”产生的更复杂的幻觉？
如果是真的，那意味着我现在的遭遇，或许并非毫无来由的凭空降临。我的“病”，我表弟的“研究”，这座废弃的精神病院，以及那个诡异的“家”和“老婆”，可能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。
前方走廊到了尽头，是一道向上的楼梯。楼梯是水泥的，扶手锈蚀，台阶上布满污渍和不明碎屑。向上，是未知；回头，是充满呜咽和拖拽声的黑暗走廊。
我选择了向上。
楼梯间更暗，只有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一点惨淡的灰光。空气更加沉闷，消毒水味几乎闻不到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、甜中带腥的怪味，有点像“老婆”身上气味的稀释版，但更陈旧。
二楼的结构和一楼差不多，但走廊两侧的门更多是病房。门大多开着，里面是空的，或者只有破烂的铁架床。墙上的涂鸦更多，更疯狂，大多是无法辨认的符号和重复的单词。
我小心翼翼地探索，避开那些看起来特别不祥的房间（比如门后传来滴水声，或者门缝下有暗红污渍的）。在一个像是护士站的房间里，我找到了更多散落的纸张。一些是日常护理记录，字迹工整但内容触目惊心：
“7号病人今日再次试图挖出自己眼睛，声称‘它们’在眼眶里爬。加大镇静剂量。”
“13号病人今日有短暂‘清醒’期，能准确说出自己姓名和入院日期，但反复询问‘我身上长的东西你们看不见吗？’，随后再次陷入狂躁。”
“22号病人体内的‘第二人格’今日首次出现，自称‘守门人’，表现平静，但拒绝透露任何信息。观察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