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一张人的脸。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五官的位置依稀可辨,但眼睛是两个不断渗着黑色液体的窟窿,鼻子那里只剩两个孔洞,嘴巴一直裂到耳根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、细小的、像牙齿又像倒刺的东西。
它“看”向了镜头。
不,它穿透了镜头,穿透了时间和空间,准确地对上了我的视线。
它笑了。用那张恐怖的脸,做出了一个清晰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笑”的表情。
然后,影像猛地一阵剧烈晃动,夹杂着惊恐的尖叫和奔跑声,最后戛然而止,变成一片黑暗。
镜洞依旧在那里,黑暗深邃,腐臭和噪音不断涌出。
我猛地转身,不敢再看,连绒布也顾不上了,连滚爬爬地冲向卧室门口。这一次,我目标明确——不是大门,而是客厅。我要找数字!钥匙!锁!任何能解释现状的东西!
冲出卧室,客厅里,“老婆”依旧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,面对着满是雪花点的电视,一动不动,像个精致的蜡像。
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不去看她,开始疯狂地在客厅里搜寻。抽屉,柜子,书架,任何可能藏着数字、纸条、钥匙的地方。
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除了那些沉闷的装饰品和老旧的家具,这个家干净得可怕,没有任何带有个人印记的东西。没有照片,没有书籍,没有文件,连张废纸都没有。
我的目光扫过电视柜。下面有一排抽屉。我冲过去,蹲下,颤抖着手拉开第一个。
空的。
第二个。空的。
第三个。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、硬壳的笔记本,深蓝色,没有标题。
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一把抓起来,迅速翻开。
前几页是空白的。从中间开始,出现了一些字迹。潦草,凌乱,用力很深,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页。是我的笔迹!我认得!
“第1天:我‘醒’了。这不是我的家。有个东西扮成‘老婆’。我看得见她。我回应了。我死了。很痛。”
“第2天:我回来了。我没看她,没说话,装睡。她没杀我,但也没离开。我出不去,门锁着。钥匙在哪?”
“第3天:我找了所有地方,没有钥匙。镜子碎了,我看到了……别的东西。很糟糕。数字,数字是什么?”
“第4天:她又试探了我三次。我差点就回应了。必须坚持。不能看,不能听,不能信。‘病’在加重,我听到的声音更多了,有时能看到墙在动。这是保护?”
“第7天:我找到了一串数字,在钟后面刻着:213。什么意思?我试了大门密码锁(什么时候有的密码锁?),不对。是别的锁?”
“第8天:213。我看到了。在‘它’身上。当她靠近时,透过睡裙的领口,锁骨下方,有黑色的痕迹,像数字:2、1、3。很小,但确实是。是烙印?还是伤口?钥匙是‘它’?”
“第9天:我试了。当她再次靠近,我假装梦呓,伸手去碰那个位置。碰到了。冰冷,僵硬,像摸到一块石头。然后她笑了,说‘你找到了’。我又死了。更痛。不是钥匙。是锁?锁住我的锁?”
“第11天:我发现了规律。每次‘死亡’后回来,房间的某些细节会变。墙纸的花纹,家具的位置,窗外天色(虽然永远是昏暗的)。但血字不变。数字213也不变。这是常量?”
“第15天:我听到了别的‘声音’。不是‘老婆’的。很模糊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有时是哭,有时是笑,有时是求救。他们也在‘这里’吗?有别人吗?”
“第17天:我受不了了。我要出去。无论如何。下一次,我要做点不一样的。”
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我快速翻动着后面的页数,全是空白。
第17天之后,发生了什么?这个写下笔记的“我”,成功了吗?还是说,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记录?
我合上笔记本,心脏狂跳。信息量太大,冲击得我头晕目眩。不止一次“醒来”,不止一次死亡,循环在继续。这个“我”已经尝试了至少十七次,摸索出一些规则,找到了一串数字,但似乎走入了死胡同。
213。刻在钟后面。出现在“老婆”身上。是钥匙,也是锁。
而且,笔记本里提到了“密码锁”。我之前看到的,明明是老式的钥匙孔门锁。
我猛地抬头,看向大门。
那扇深棕色的雕花木门中央,不知何时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、银灰色的数字密码面板。就像是原本就在那里,只是我之前“看不见”。
我的“病”在加重。我能“看见”更多了。笔记本上是这么说的。
这就是“保护”?让我能看见这些异常,从而规避危险,寻找出路?但看见的同时,也意味着被“注意”,被“试探”,更容易“回应”而死亡。
该死的矛盾。
我握着笔记本,手心全是汗。现在我是第几天?笔记本上没有写今天的日期。但根据笔记里的描述,每次“醒来”似乎都是一次重置,是“第1天”,但累积的经验和观察到的“常量”(血字、数字)会保留?还是说,我只是进入了某个“轮回”,而这个笔记本是上一次,或者上上次“轮回”的我留下的?
“老公,你在找什么?”
“老婆”的声音,突然在我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。
我浑身一僵,笔记本差点脱手。她不是在沙发上吗?什么时候过来的?我竟然一点声音都没听到!
不能回头!不能回应!
我死死咬着牙,目光盯着手里的笔记本,大脑飞速运转。笔记本被她看到了吗?如果看到了,她会有什么反应?这算不算一种“回应”?
“咦?这个本子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好奇,从我肩膀上方传来。我能感觉到她冰冷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。“你从哪里找到的?我以前好像没见过。”
我紧紧捏着笔记本,指节发白。不能说话,不能有任何表示。
一只苍白的手,从我身侧伸了过来,试图拿我手里的笔记本。
我下意识地一缩手,把笔记本藏到身后,同时猛地向前跨了一步,拉开距离,这才迅速转过身——但我强迫自己的视线,落在她肩膀后方的墙壁上,焦点涣散。
“老婆”就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脸上还是那种甜蜜的微笑,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探究。她似乎对我躲闪的动作并不意外,也没有生气。
“怎么啦?神神秘秘的。”她歪了歪头,这个我平时也会做的动作,由她做出来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。“藏了什么好东西,不能给老婆看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却像冰冷的蛛丝,缠绕上来。
我闭紧了嘴,甚至屏住了呼吸。汗水从额角滑落。
她向前走了一步,拉近距离。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又浓烈起来。“给我看看嘛,老公。”她伸出手,摊开掌心,一副索要的姿态。
我后退,背抵住了电视柜,无路可退。
她的笑容慢慢加深,眼睛眯了起来,瞳孔里那些细小的黑虫蠕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。“听话,给我。”
不能给。笔记本是线索,是过去的“我”用死亡换来的信息。绝不能给她。
但我该怎么办?跑?能跑哪里去?打?我打得过这个怪物吗?
僵持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突然,她脸上的表情变了。甜蜜的微笑像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、没有任何情绪的漠然。她收回了手,不再看我,而是缓缓转过头,看向客厅的窗户方向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她喃喃地说,声音飘忽。
什么时间到了?
我顺着她的目光(用余光)看向窗户。厚重的暗红色窗帘拉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不再理会我,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,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,慢慢走回沙发,坐下,重新面对着雪花点的电视,恢复了最初那个凝固般的姿势。
我愣住了。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是怎么回事?
“时间到了”是什么意思?某种机制?限制?还是她需要“维护”的某种状态?
我紧紧抓着笔记本,心脏还在狂跳,但大脑已经冷静了一些。这是个机会吗?她似乎进入了某种“待机”模式?
我试探着,极其缓慢地,向大门挪动。眼睛死死盯着沙发上的背影。
她没有动。
我一点点挪到门边,目光落在那个密码面板上。三位数。213?
我颤抖着伸出手指,按下:2……1……3。
密码面板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红光。嘟的一声短促蜂鸣。
错误。
不是这个。或者,不止三位数?
我盯着面板,冷汗涔涔。笔记本上只提到了213。还可能有别的数字吗?在哪里?
我的目光扫过客厅。钟!笔记本说数字刻在钟后面!
客厅墙壁上挂着一个老式的圆形挂钟,木制外壳,钟摆静止不动,指针停在……我眯起眼看去。指针停在4点44分。一个不吉利的时间。
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沙发上的“老婆”依旧一动不动。
我绕到挂钟侧面,将它从墙上轻轻取下。很沉。钟的背面是木质,落满了灰。我用手抹开灰尘,仔细寻找。
没有。什么刻痕都没有。
怎么会?笔记本明明写着……
等等。我忽然想到,笔记里说“每次‘死亡’后回来,房间的某些细节会变”。这个钟,或者钟后面的刻字,是不是也属于“会变”的细节?这个轮回里,它不在这里?
那数字213,在这个轮回还生效吗?它刻在哪里?还是说,它只存在于“老婆”身上?
我下意识地看向沙发上的背影。她的睡裙领口较低,从我的角度,如果她不动,我看不到锁骨下方。
我需要确认。
但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。主动靠近她,去看那个位置?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