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心一沉。找钥匙。钥匙在哪里?鞋柜上?口袋里?我慌乱地看向旁边的矮柜,上面只有一个空花瓶。没有钥匙。
“老公,你要出去吗?”
“老婆”的声音,几乎贴在我身后响起。
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。她什么时候过来的?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?
我僵在原地,手还握着门把手。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。不能回头。不能看她。不能回应。
“外面天气不好呢,”她的声音依旧温柔,但我听出了一丝冰冷的、黏腻的东西,像蛇滑过皮肤,“而且,你还没吃早餐。空腹出门对身体不好。”
我感觉到她的气息吹在我的后颈。冰冷。
“我……我忘了点东西在车上。”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,声音紧绷得厉害,“就下去拿一下,很快。”
“哦?车钥匙在我这里呀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你要拿什么?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了!”我脱口而出,语气有点急。完了,太生硬了。
身后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,一只冰冷的手,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。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衣,那寒意刺骨。
“老公,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,一字一句,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,“你、是、不、是、在、骗、我?”
“你、是、不、是、看、得、见、我?”
搭在我肩上的手,力道在缓缓加重。指甲似乎陷进了我的肉里。
天花板的血字在脑海里尖啸:不要回应“它”!
但此刻,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和喉咙。我猛地转身,用尽全身力气甩开她的手,向后撞在门上,终于控制不住地,目光对上了她的脸。
她还是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,带着那种甜蜜的微笑。但此刻,那双眼睛里,黑色的瞳孔深处,那些细小的、虫子一样的东西在疯狂蠕动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她的嘴角咧开到一个不自然的弧度,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。
“你看得见我。”她笑了,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、扭曲的喜悦。
下一秒,我看到她的嘴猛然张大,超出了人类下颌的极限,像是蛇要吞下猎物。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扑面而来。视野被黑暗和猩红填满。
剧痛。
然后是无尽的冰冷和死寂。
……
我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是爬满深褐色血管纹理的天花板,还有那些歪歪扭扭的血字。
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能看见。
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大床上,穿着白色的丝绸吊带睡裙,甜腻的腐臭味萦绕在鼻端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残留的剧痛和濒死的冰冷感还牢牢抓着我的神经。
我……死了?
又活过来了?
时间……回溯了?还是说,刚才那恐怖的一切,才是一个真正的噩梦?
“老公,吃早餐了。”
同样甜美的声音,同样从门外传来。
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手脚冰凉。不是梦。死亡的感觉真实得令人发指。我回来了,回到了这个恐怖的起点。
这一次,我知道了。我知道她会进来,会试探,会在我试图离开时阻止我,会在我“看见”并“回应”之后,以那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杀死我。
“千万不要回应‘它’。”血字写着。
“它”就是“老婆”?还是指“回应”这个行为本身?如果我坚持不看不回应,会怎样?她能一直在这里,日复一日地扮演我的“妻子”吗?
门开了。“老婆”端着托盘走进来,笑容和上次一模一样,完美得虚假。
“太阳晒屁股了哦,”她放下托盘,俯身。
这一次,在她靠近的瞬间,我闭上了眼睛。彻底地,紧紧地闭上。然后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用被子蒙住头,整个过程一言不发,身体僵硬。
“老公?”她的声音带着疑惑。
我不动,不吭声,甚至连呼吸都放缓,假装睡着。
“还没醒吗?”我感觉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,我听到托盘被轻轻放在柜子上的声音。接着,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,床垫微微下陷——她又坐下了。
“老公,醒醒嘛,早餐要凉了。”她推了推我的肩膀。
我像尸体一样僵硬,毫无反应。
“真贪睡。”她轻笑一声,那笑声近在耳边。我感觉到她的手指,轻轻拂过我露在被子外的头发,冰冷滑腻。
我拼命忍住颤抖和推开她的冲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她似乎很有耐心,就那么坐着,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曲子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我的头发。我闭着眼,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。那股腐臭味,她冰冷的体温,还有弥漫在房间里无形的压力,几乎让我窒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十分钟,也许半小时。我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好吧,那你再睡会儿。早餐我给你放这儿了,记得吃。”
脚步声响起,离开,关门。
我依旧没动。又等了很久,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,我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,睁开眼。
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。托盘还在。煎蛋上的溏心已经彻底凝固了。
我坐起身,浑身冷汗。刚才的应对似乎……有点用?我没有“看”,也没有“回应”,只是扮演了一个沉睡的、无知无觉的人。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下杀手。
但这不是长久之计。我不能永远闭着眼睛躺在床上。
我需要信息。需要知道这是哪里,发生了什么,怎么离开,还有——我是谁?我还是陈望吗?还是说,我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,被困在了这个诡异的场景里?
我的目光再次投向天花板。那些血字……
“数字是钥匙,也是锁。”
“镜子是陷阱。”
数字?什么数字?镜子是陷阱……房间里确实有一面很大的穿衣镜,就在衣柜旁边,被一块深色的绒布盖着。我醒来时竟然没注意到。
我小心翼翼地爬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镜子前。绒布是深紫色的,边缘有流苏,积着薄薄的灰。我盯着它看了几秒,犹豫着要不要掀开。
镜子是陷阱……但如果陷阱里藏着线索呢?
我深吸一口气,捏住绒布的一角,猛地向下一拉。
灰尘飞扬。我看到了镜子,也看到了镜子里的“我”。
穿着白色丝绸睡裙,长发凌乱,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恐惧。那确实是我的脸,我的身体。但镜子里的影像,似乎有哪里不对。
我凑近了一些。镜中的我也凑近。
我的眼睛……我的瞳孔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。不是“老婆”眼里那种蠕动的黑虫,而是一种更细微的、类似裂纹一样的淡淡痕迹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像是有无数极细的瓷器裂纹,从瞳孔中心向外微微扩散。
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镜中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。
这是什么?我的“病”?幻视?
不,不对。我凑得更近,几乎要贴在镜子上。那些裂纹……它们在极其缓慢地……移动?不,不是移动,是变幻,像是水中的倒影被微风吹皱,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。
我看得入了神。
突然,镜中的我,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我的意识。我确定我没有笑。但镜子里的“陈望”,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、诡异的弧度。眼神里的惊惶瞬间褪去,变成了一种空洞的、深邃的注视,直直地“看”着镜子外的我。
我吓得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梳妆台上,瓶瓶罐罐一阵乱响。
镜中的我也后退了一步,但那个诡异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,而且似乎……更明显了一些。她的眼睛,不,是“它”的眼睛,瞳孔里的裂纹仿佛活了过来,像有生命一样微微张合。
陷阱!真的是陷阱!
我慌忙抓起地上的绒布,手忙脚乱地想把它重新盖回去。但布似乎被什么勾住了。我用力一扯。
哗啦。
不是布被扯开的声音,更像是……玻璃碎裂的声音,但又很闷。
我抬头,骇然发现,镜子表面,以我映象的脸为中心,出现了几道清晰的裂痕。裂痕迅速蔓延,瞬间布满了整面镜子。而裂痕之后,镜子里的那个“我”,笑容越发扩大,几乎咧到了耳根,眼睛里的裂纹疯狂蔓延,布满了整个眼球。
然后,镜面碎了。
不是向外爆开,而是向内坍塌,像是被吸进了一个无形的黑洞。碎裂的镜片没有飞溅,而是无声地消失在原本镜面的位置,留下一个黑漆漆的、不规则的洞口,边缘参差不齐,像一张怪兽的嘴。
洞里一片深邃的黑暗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一股比房间里浓烈十倍的腐臭味,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,猛地从洞里涌出来。
同时涌出的,还有声音。
很多声音。模糊的、混乱的、夹杂着哭泣、低语、嘶吼、还有尖锐的、非人的笑声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直往人脑子里钻的噪音。
我感觉头皮发麻,转身就想跑。
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从那个漆黑的镜洞深处,我看到了光。不是自然光,也不是灯光,而是一种幽幽的、暗绿色的、像是某种腐烂生物发出的磷光。
磷光中,缓缓浮现出影像。
像老旧的电影胶片,闪烁,模糊,不断跳动。
我看到了一个房间。像病房,又像监狱。墙壁是惨白的,上面有污渍。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人,背对着镜头,坐在一张铁床上,低着头,肩膀耸动,似乎在哭。他的头发很长,很乱。
镜头在拉近,晃动得很厉害,像是手持拍摄。
然后,那个人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头。
我的呼吸停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