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时,我首先感觉到的不是阳光,而是气味。
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铁锈,还有某种甜到发腻的腐烂水果的味道,粘稠地糊在鼻腔里。我睁开眼,视野里是密密麻麻的纹理——不是天花板常见的平整涂料,而是交错的、深褐色的痕迹,像干涸的血管,也像某种无法辨认的古代文字,爬满了整个屋顶。
我的大脑空白了几秒。
这不是我的卧室。
我猛地坐起来,丝绸睡衣的吊带滑下肩膀,触感冰凉。我低头,看见身上穿着一条绝不属于我的白色吊带睡裙,材质顺滑得诡异。环顾四周,房间布局陌生:厚重的暗红色窗帘遮住了窗户,一张雕花过于繁复的梳妆台,墙纸是墨绿色,上面有金色但已黯淡的藤蔓花纹。
然后我看见了天花板上的字。
那些字是深红色的,歪歪扭扭,像是用指尖蘸着什么液体仓促写成,有些地方还因为流淌而变得模糊。它们并非工整排列,而是以我头顶为中心,呈放射状爬满整个天花板,我必须极力仰头才能辨认。
“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能看见。”
“千万不要回应‘它’。”
“你的‘病’是保护。”
“数字是钥匙,也是锁。”
“镜子是陷阱。”
“老婆是……”
最后关于“老婆”的那一行,在关键处被一大片污渍掩盖,只剩下几个无意义的笔画。
我心脏狂跳,喉咙发干。这是什么恶作剧?我老公周屿呢?我们昨晚明明是在我们自己那间朝南的、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公寓里睡下的。
“老公,吃早餐了。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甜美,温柔,带着刚起床的慵懒沙哑。是我熟悉的声音,是我自己的声音——或者说,是我平时说话的音色。但这语调,这亲昵的称呼……我从未用这种语气叫过周屿。我们结婚三年,彼此称呼都是连名带姓,或者干脆是“喂”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走进来一个女人。她穿着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白色丝绸吊带睡裙,长发微卷,披散在肩头。她的脸……
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。
那是我的脸。每一个细节,左眼下方那颗淡淡的痣,鼻梁侧边那道小时候摔倒留下的小小疤痕,甚至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,都分毫不差。但她脸上的表情,是我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——一种过分温顺的、甜蜜的、仿佛沉浸在无限幸福中的笑容,眼神柔软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她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煎蛋、烤面包和牛奶,热气腾腾。
“太阳晒屁股了哦,”她笑着走近,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很自然地俯身,似乎想给我一个早安吻。
我僵硬地别开脸。
那股甜腻的腐烂气味更浓了,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。这么近的距离,我看到她白皙的脖颈侧面,似乎有一小片皮肤的颜色不太对,比周围更暗,更皱,像……像泡了水的纸。
“老公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她伸手想摸我的额头。
我看得见她。
我能看见她伸过来的手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——我从来不涂指甲油。我能看见她睡裙下起伏的曲线。我能看见她眼睛里,那深褐色瞳孔中,似乎有什么极细小的、黑色的东西,像微小的虫子,一闪而过。
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能看见。
我猛地闭上眼睛,狠狠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再睁开时,我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她身后的那面墙上,聚焦在墙纸一朵丑陋的金色花纹上,用尽全力让眼神放空,变得茫然,仿佛眼前只是一团模糊的空气。
“没事,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,“做了个噩梦。”
“是吗?真可怜。”她收回手,语气满是心疼,“那先吃早餐吧,吃了就好了。我特意给你煎了溏心蛋,你最喜欢的。”
我最讨厌溏心蛋。周屿知道,我身边所有人都知道。
“嗯,放着吧,我……没胃口。”我慢慢地说,努力让每个字听起来都正常,同时继续坚持不将视线焦点落在她身上。这很难,就像你明知道眼前有个怪物,却要假装它不存在,甚至还要控制住每一次本能的、想要确认它是否还在那里的冲动。
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,还有那无处不在的、甜腻的腐臭。
几秒钟后,我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。她坐到了床边,离我更近了。那股味道简直要钻进我的头皮。
“老公,”她的声音更轻了,像耳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冰冷的试探,“你为什么不看着我?”
我的呼吸一滞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看得见我?”
这句话像一根冰锥,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耳朵里。我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冒出的冷汗,浸湿了丝绸睡衣。天花板上那些血字在脑海里疯狂闪烁。
不要回应“它”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我该说什么?否认?还是像往常一样,用不耐烦的语气让她别烦我?可我甚至不知道“往常”在这里是什么样的。我和这个顶着我的脸、叫我老公的东西,有过什么样的“往常”?
沉默在蔓延,每一秒都被拉长,充满压力。
她慢慢地,又靠近了一些。我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,冰冷,没有活人的温度。
“老公,我好看吗?”
她的脸,应该已经近在咫尺。我甚至能想象出她脸上那甜蜜到恐怖的笑容。我死死盯着远处墙纸的一点,眼球因为长时间固定不动而开始酸涩发胀。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,一股滚烫的、不甘就此死去的求生欲猛地冲上来。
不能看。不能回应。会死。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。
我猛地向后一仰,重新摔回枕头上,拉起被子盖过头顶,整个人蜷缩起来,闷声喊道:“我头疼!想再睡会儿!你别吵我!”
被子外面一片死寂。
过了很久,也许只有几十秒,也许有几个世纪,我才听到一声极轻的、意味不明的叹息。然后是脚步声,渐渐远离,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。
我躲在被子里,浑身发抖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。直到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,我才一点点把被子拉下来,露出一双眼睛,惊恐地扫视房间。
她走了。托盘还放在床头柜上,煎蛋已经冷了,油脂凝结成白色。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膜。
我瘫在床上,像一条离水的鱼,大口喘气。刚才那几分钟的对抗,耗尽了我所有力气。恐惧的余波还在四肢百骸里流窜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不是陈望吗?一个普通的平面设计师,二十八岁,有轻微的神经衰弱,偶尔会失眠、幻听,看过医生,说是焦虑症伴轻度解离症状,一直在吃药。昨天是我和周屿的结婚纪念日,我们吃了一顿很贵的法餐,回家后喝了点酒,然后相拥而眠。
一觉醒来,世界全变了。
我再次看向天花板,那些血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。是谁写的?是之前的“我”吗?还是别的什么人?写这些字的人,还活着吗?
“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能看见”——“他们”是谁?是这个“老婆”,还是包括其他东西?
“千万不要回应‘它’”——“它”是特指,还是泛指所有异常?刚才“老婆”问我“看得见吗”,算回应吗?我没有直接回答,但我的躲避和谎言,算回应吗?
“你的‘病’是保护”——病?是指我的幻听幻视吗?那些被我当成精神问题、努力想摆脱的“症状”,居然是保护?
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。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尖锐的疼痛传来。不是梦。至少,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梦。
我必须离开这个房间。
我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木质地板冰凉,但触感真实。我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。外面很安静,只有隐约的、像是电视机里传来的模糊广告声。
我轻轻拧动门把手。没锁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外面是走廊,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墙壁是同样的墨绿墙纸,挂着几幅我看不懂的阴暗风景画。走廊尽头有光,应该是客厅。
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去,反手轻轻带上门。走廊里也有那股甜腻的腐臭味,但淡了一些。我朝着有光的方向挪动,心脏又提了起来。
客厅比卧室大得多,装修风格一致,老旧、沉闷、带着一种过分的精致感。家具都是深色实木,沙发套着蕾丝罩布。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黄。
“老婆”背对着我,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,面对着正在播放雪花点的电视机。屏幕上黑白噪点闪烁,发出滋滋的噪音。
她没发现我。
我屏住呼吸,目光快速扫过客厅。玄关在哪里?大门在哪里?
看到了。在客厅的另一侧,一扇厚重的、带有雕花的深棕色木门。门口的地上,随意丢着几双鞋。男人的皮鞋,女人的高跟鞋,还有一双小孩的运动鞋。
密密麻麻,胡乱摆在一起。
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双小运动鞋上,粉色的,有一只鞋带散了。然后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,“老婆”的头,似乎极其轻微地,向我的方向偏转了一点点。
我瞬间收回视线,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,用余光判断着大门的方向。不能看。假装看不见。她只是在看电视,我只是路过。
我迈开脚步,尽量让动作显得自然,朝着大门走去。地毯吸走了脚步声。空气中只有电视雪花点的滋滋声,和我自己雷鸣般的心跳。
五米,三米,两米……
我的手摸到了冰凉的门把手。是那种老式的黄铜把手,上面有复杂的雕刻。我轻轻转动。
锁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