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。我继续跑，钻进小巷，七拐八拐，不知跑了多久，直到听不到追兵的声音，才瘫坐在一个垃圾箱后面，大口喘气。
刚才发生了什么？我是什么？
我抬起手，看着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苍白的光。这不是人类的手。这双手能轻易拧断别人的骨头，能跳过三米高的铁门。
顾家说得对。我不是人类。
我是个怪物。
我蜷缩在垃圾箱后面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有那么一瞬间，我想就这样放弃，让他们抓走好了。反正我连“我”都不是，只是一堆被制造出来的零件。
可顾家的脸浮现在脑海里。他在视频里说，我爱你。从我有意识开始，就爱你。
还有父母。如果他们真的还活着，被关在某个地方……
我不能放弃。
我深吸几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打开背包，拿出铁盒，盯着那枚戒指。顾家说这是他的身份标识，遇到危险时握着它说“重启协议”，但刚才没用。是他说错了，还是……这不是原来的戒指？
我仔细检查戒指。内侧有一行很小的刻字：007-顾。
是真的。那为什么没用？
除非，基金会真的能让它失效。他们对我们的控制，比顾家知道的更深入。
我收起戒指，拿出手机。现在是凌晨三点，街上空无一人。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，至少熬到天亮。
网吧？不行，要身份证。小旅馆？也要登记。桥洞？公园？都不安全。
我想起一个地方。小时候——或者说，被植入的记忆里——我常去的一个废弃工厂，在城郊。那里很大，有很多隐蔽的角落。
我拦了辆出租车，报了个大致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几眼，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女孩凌晨独自去城郊很奇怪，但没多问。
一小时后，我站在废弃工厂前。铁门锈蚀了，一推就开。里面黑漆漆的，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，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。
我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，用旧帆布盖住自己，闭上眼睛。很累，但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刚才的打斗，是顾家苍白的脸，是赵甜甜虚假的笑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。我猛地睁眼，掀开帆布一角。
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工厂外，车灯熄灭。几个人下车，为首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，五十多岁，齐耳短发，戴着金丝眼镜。她身边跟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，还有——赵甜甜。
赵甜甜低着头，跟在女人身后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教授，信号最后消失在这一带。”一个男人说。
女人——陈教授——点点头，环视四周：“分头找。她刚觉醒，情绪不稳定，不会跑太远。记住，要活体。”
“是。”
他们散开，打着手电，开始搜索。
我屏住呼吸，一点点往后缩，缩到一堆废料后面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手电光柱扫过我的藏身处。
“这里没有。”
“去那边看看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我松了口气，刚要动——
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。
我浑身一僵，刚要挣扎，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：“别动，是我。”
是苏源。
他松开手，示意我跟他走。我们弓着腰，在废墟间穿行，绕到工厂另一侧，那里有个隐蔽的地下室入口。他掀开一块伪装的铁板，我们钻进去，他把铁板盖上。
地下室很小，堆着些杂物，但有张旧床垫，还有瓶装水和食物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？”我问。
“戒指。”苏源指了指我的手，“里面有定位器，但只对我这个接收器有效。”他拿出一个类似手机的东西，屏幕上有红点在闪烁，“基金会不知道这个频段。顾家很聪明，留了后手。”
我靠着墙坐下，浑身发软。
“刚才那是陈教授？”
“嗯。基金会的高级研究员，你的‘制造者’之一。”苏源递给我一瓶水，“但她和基金会其他人不一样。她在暗中保护原型体，帮过顾家，也帮过其他人。”
“那我该相信她吗？”
“顾家说，可以合作，但不能完全信任。”苏源在我对面坐下，神情严肃，“佳佳，你没时间了。基金会已经启动对你的回收程序。刚才那些人只是先头部队，天亮后会有更多人。你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座城市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往南走，去滨海市。那里有个地下组织，叫‘破茧’，专门帮助觉醒的原型体。顾家和他们有过联系，这是地址。”他递给我一张纸条，“但这条路很危险，基金会在各处都有眼线。你必须伪装，不能用自己的身份，不能坐需要实名制的交通工具。”
“那你呢？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没事，我是‘自然人’，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。”苏源笑了笑，但笑容有点勉强，“顾家救过我的命。我答应过他，如果你觉醒，就帮你逃出去。”
我看着他，突然问：“苏源，你认识我吗？在我‘重置’之前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认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高三那年，顾家带你来见过我。你们俩……感情很好。你笑起来有梨涡，顾家说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梨涡。你喜欢吃草莓蛋糕，但讨厌奶油。你恐高，但为了陪顾家坐过山车，硬是闭着眼坐完了全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后来你被重置，顾家来找我，说你不记得他了。他哭了。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。”
我鼻子一酸，赶紧低头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，“为我做这么多。”
“别谢我。要谢就谢顾家，他为了你，冒了太多险。”苏源站起来，“你休息一下，天亮前我送你出城。我知道一条小路，能避开检查站。”
我躺在那张旧床垫上，闭着眼，但睡不着。脑海里像过幻灯片一样，闪过破碎的画面：图书馆的阳光，斜后方的座位，男生干净的侧脸，指尖碰触的瞬间……这些是真实的记忆，还是我幻想出来的？
我不知道。
凌晨四点，苏源叫醒我。我们离开地下室，坐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。他开车，我坐在副驾。车子在乡间小路上颠簸，窗外一片漆黑，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。
“到了前面那个岔路口，你下车，沿着小路走大概两公里，有个废弃的加油站。那里有辆摩托车，钥匙在左前轮下面。骑车往南，大概三小时能到临市，从那里坐大巴去滨海。”苏源一边开车一边说，“记住，别走大路，尽量走小路。遇到检查站就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“顾家规划的逃生路线。他准备了很久，可惜自己没用上。”苏源声音低沉。
车子在岔路口停下。我下车，苏源从车窗递给我一个背包：“里面有食物，水，现金，还有一张假的身份证。照片是你，但名字不一样。小心点用，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苏源。”我叫住他，“顾家他……还活着吗？求你，告诉我实话。”
苏源看着我，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顾家说过，只要你还记得他，他就还活着。”
我点点头，背好背包，转身走进小路。
“佳佳。”苏源在身后喊。
我回头。
“活下去。为了他，也为了你自己。”
我挥挥手，继续往前走。小路两边是农田，风吹过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我走得很急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两公里后，我看到了那个废弃加油站。很破，招牌都掉了。摩托车就停在后面，用油布盖着。我掀开油布，找到钥匙，发动车子。
摩托车很旧，但还能用。我骑上车，朝着南方驶去。
天边开始泛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而我的人生，从这一刻起彻底脱轨。
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我。破茧组织是真是假？陈教授是敌是友？顾家是生是死？
我只知道，我必须跑。一直跑，直到找到答案，或者跑到生命的尽头。
风在耳边呼啸，我把油门拧到底。公路向前延伸，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里。
就像我的未来，一片模糊，但必须向前。
（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