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疼。
针扎似的疼。
我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,窗外阳光刺眼,一看手机,上午十点十七分。完了,上班迟到了一个多小时。我手忙脚乱地穿衣服,脑子里却乱糟糟的,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湿的棉花。
手机屏幕亮着,停在相册界面。我这才想起,昨晚睡前我看了那个视频——四年前高三毕业时,我给自己录的“时空胶囊”。
视频里的我留着齐肩短发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,对着镜头笑得有点傻气。
“嗨,四年后的我,你现在过得好吗?工作顺心吗?有没有谈恋爱啊?”视频里的我问了一堆幼稚问题,然后突然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,“对了,顾家的事都处理好了吗?”
视频到这里卡了一下。
画面重新清晰时,视频里的我神情完全变了。嘴角是上扬的,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,那种表情……该怎么形容呢,就像戴着一张画歪了的面具。她的嘴唇在抖,声音也发颤:
“顾家的事……都处理好了吗?”
我昨晚看到这儿就关了,觉得是当年自己在恶作剧。可今天再看一遍,那股寒意又从脊椎骨爬上来。那不是装的。视频里的我在害怕,恐惧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。
顾家?
我皱着眉想了半天,通讯录、微信、QQ,所有社交软件翻了个遍,没这个人。高中班级群、年级群,甚至初中小学群,我挨个问:“你们记得一个叫顾家的人吗?”
回应清一色是:“谁?”“不认识。”“咱们班有这个人?”
怪了。
如果四年前的我特意在视频里提到这个人,那对当时的我来说,他应该很重要。可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?周围人也全都不记得?
我请了一天病假,浑浑噩噩过了一整天。晚上做了个梦,梦里有个模糊的影子一直站在我床边,我想看清他的脸,可一靠近他就后退,始终隔着一层雾。
第二天到公司时,我脸色大概很差。部门经理看见我,皱了皱眉:“小李,不舒服就多休息两天。”
“谢谢王经理,我没事。”我勉强笑笑,往工位走。
工位旁站着个人,我没见过。是个女孩,扎着马尾辫,穿着米白色针织衫,看起来二十出头。她胸前挂着实习生工牌:赵甜甜。
经理走过来介绍:“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小赵,小李你带带她。对了,你们还是老同学呢,巧不巧。”
我愣住了。
赵甜甜冲我笑,眼睛弯成月牙:“李韵佳,好久不见!高一时咱俩同桌呢,后来你跳级直接读高三,我转学了,就没联系了。没想到在这儿遇上!”
我盯着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你说什么?”我的声音有点干,“跳级?我高二读完了啊,期中考试数学还考砸了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赵甜甜眨眨眼:“佳佳你开玩笑吧?你高二开学一个月就跳级去高三了,因为这事咱们班主任还在班里表扬你呢。你不记得了?”
我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。
“我们真是同桌?一年?”
“对啊,高一整年都坐一起。你看,我还有照片呢。”她掏出手机,划了几下,递到我面前。
照片上,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搂在一起,对着镜头比耶。一个是我,十七岁时的我,笑容有点腼腆。另一个是赵甜甜,那时候她脸颊还有点婴儿肥。背景是我们高中操场,身后是红色的塑胶跑道。
可我不记得这张照片。
完全不记得。
“佳佳?”赵甜甜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,“你脸色好白,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,扶着桌沿坐下。脑袋里像是有根弦,被越拧越紧,随时会断。
“我……我可能最近太累了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记忆有点乱。”
赵甜甜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佳佳,我大学辅修过心理学。你这种情况……有点像选择性失忆。是不是高中时发生过什么事?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突然捅开了某扇锁死的门。
高考结束那个下午。
我一身轻松跑出考场,在校门口找爸妈。他们说好考完带我去游乐场,还要买我最喜欢的绿豆糕。可我从校门口走到街尾,没看见人。
回到家,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
门开的瞬间,我就觉得不对。太静了。往常这个时候,妈妈应该在厨房做饭,抽油烟机嗡嗡响,爸爸在看电视新闻。
“爸?妈?”
没人应。
我推开主卧的门——那根本不是卧室。是一个书房。书架占满整面墙,书桌上摊着习题册,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。就好像……我昨晚在这里复习到深夜。
可我们家没有书房。从来没有。
我冲进自己房间,翻开相册。全家福,旅游照,生日派对——所有有爸妈的照片,全都消失了。照片上只有我,一个人,对着镜头笑,或者做着鬼脸。
手机。我抖着手解锁,通讯录,微信,短信。没有爸妈的任何痕迹。可就在昨晚,他们还在家庭群里发红包,说“宝贝女儿明天加油”。
我打给班主任,哭得话都说不清楚。班主任沉默了很久,说:“李韵佳同学,我知道高考压力大,但……你父母的事,是不是记错了?档案显示你是孤儿院长大的,高中开始独自生活。”
警察局。户籍科。所有系统里,我都只有一个名字:李韵佳。监护人栏:无。
我瘫在客厅地板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之后我病了整整一周,高烧,噩梦。退烧后,我开始接受“现实”:也许我真的病了,幻想出一对不存在的父母,幻想出一个完整的家。
可如果那是真的,为什么所有痕迹都消失了?连一张照片,一条聊天记录都没留下?
“佳佳?”赵甜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“你还好吗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她:“甜甜,你记不记得……顾家这个人?”
赵甜甜的表情凝固了。
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,很快又笑起来:“顾家?谁啊,没听过。是你朋友吗?”
可刚才那瞬间的僵硬,我看见了。
“真不记得?”我追问。
“不记得。”她摇头,语气很肯定,“咱们高中同学里没这个人。你是不是记混了?”
我盯着她看了几秒,点点头:“可能吧。”
那天下午,我请了假提早回家。一路上我都在想,如果赵甜甜说的是真的——我真的跳级了,真的和她同桌一年——那为什么我的记忆是完整的两年高中生活?高二那年的点点滴滴,班级座位,老师讲课的神态,月考成绩,甚至暗恋过的那个男生……所有这些,难道全是我的想象?
不可能。记忆不会那么清晰,那么……真实。
除非。
除非有两套记忆。一套是真的,一套是假的。而我分不清哪套是真,哪套是假。
回到家,我翻箱倒柜。高中时的课本、笔记、同学录,全从床底下拖出来。一本本翻。
语文必修三,扉页写着名字:高三(2)班,李韵佳。数学选修,同样。物理,化学,英语……全是李韵佳。
我坐在地上,喘着气。也许真是我病了。顾家不存在,父母不存在,高二不存在。全是我的妄想。
就在这时,手指碰到一本硬壳笔记本。深蓝色封皮,没有贴标签。我打开,第一页,工工整整写着:
“给四年后的我: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你还没完全忘记。去找顾家。一定要找到他。他在等你。”
字迹是我的。可我不记得写过这个。
我继续翻。笔记本里是日记,从高一开学记到高三上学期。记录着琐碎的日常:今天和甜甜去小卖部;数学考砸了被老师骂;在图书馆遇到顾家,他帮我找了本书……
顾家。
日记里的顾家,是高三转学来的插班生,坐我斜后方。他话不多,但笑起来很干净。我喜欢他,但从来没说出口。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,是有次我发烧,他替我值日。
日记最后一页,日期是高考前三个月。
“顾家今天没来上课。老师说,他转学了,走得急,没来得及和大家告别。我给他发的消息全都没回。他就像……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我问其他同学,他们都说,咱们班从来没有一个叫顾家的人。是我疯了吗?”
字迹到这里开始凌乱,最后几行几乎是用尽全力划出来的:
“但我记得。我记得他校服袖口总是卷到小臂,记得他思考时会咬笔头,记得他睫毛很长。我记得。如果连我也忘了,那他就真的消失了。所以我要写下来,必须写下来。四年后的我,求你,别忘了他。去找他。”
我合上笔记本,手在抖。
这不是我熟悉的笔迹。更准确说,这是我的笔迹,但……是另一种状态下的笔迹。更用力,更潦草,透着绝望。
手机响了。是赵甜甜。
“佳佳,你……你下午问我顾家,我想了想,还是觉得该告诉你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音很嘈杂,像是在街上,“我其实记得一点。高三是有一个转学生,但只待了两周就走了。名字我记不清了,好像……是姓顾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大家就都忘了。包括我。要不是你提起,我根本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佳佳,这事有点邪门。我挂了电话后,越想越不对劲,就去找了高中时的年级大合照。你猜怎么着?”
“怎么?”
“照片上,你斜后方那个位置……是空的。可我记得拍照时那里站着人。照片里没有,但我记忆里有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佳佳,咱们是不是撞鬼了?”
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