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针指向凌晨两点。
林听房间的台灯依旧亮着,昏黄的光圈下,是一个伏案苦读的身影。
宣纸铺了一地,写废的废纸团堆在脚边。林听右手掌心肿得像发面馒头,五根手指根本握不拢,更别提握笔。她只能别扭地用左手拿着毛笔,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划着。
可左手终究是不听使唤,墨汁滴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团难看的黑渍,像极了她此刻狼狈的心情。
“家规第十条……行止……”
她念着那些曾经让她厌恶的字句,手腕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。每写一个字,右手掌心的伤口就被牵动一次,那种钻心的疼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,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她不想哭,更不想让顾清舟看笑话。可是,真的太疼了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听手一抖,毛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,直接毁了这一页。她惊慌地抬头,看见顾清舟推门而入。
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衬衫,穿着一身深黑色的丝绸睡衣,领口微敞,露出冷白的锁骨。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随意地散落在额前,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,但那双眸子依旧深邃如渊。
“还没写完?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,目光扫过满地的废纸,最后落在林听那只红肿得不成样子的右手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林听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,像是做错事的孩子:“马上……马上就好。”
顾清舟没说话,径直走到书桌前。他拿起林听刚刚写废的那张纸,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、墨迹斑斑的字迹,又看了一眼她左手握笔那笨拙的姿势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“藏什么?”他放下纸,语气平淡。
林听咬着唇,不敢说话。
顾清舟叹了口气,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。他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,放在桌上——那是比之前那瓶药膏更高级的伤药,专治跌打损伤,活血化瘀极快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林听愣住了。
以前每次受罚,都是她自己去拿药,或者管家送来。顾清舟从来都是那个执刑者,高高在上,冷眼旁观,从未亲手为她上过药。
“顾先生,我自己……”
“林听。”顾清舟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林听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违逆。她磨磨蹭蹭地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,悬在半空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
顾清舟看着那只手。
原本白皙娇嫩的掌心,此刻横亘着几道紫红色的肿痕,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,渗着血丝。那是他亲手打出来的。
他的眸色暗了暗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,但很快被掩饰过去。
他旋开药瓶,倒出一些透明的药膏在指尖,然后轻轻托起林听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很大,干燥温热,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和盘玩物件留下的薄茧。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林听掌心的瞬间,林听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,本能地想要缩回手。
“别动。”顾清舟低声喝止,手上的力道却轻柔了许多。
他低下头,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。微凉的药膏涂抹在滚烫的伤处,带来一阵刺痛,紧接着便是清凉的舒缓感。
他的指腹轻轻揉搓着伤处,帮助药力渗透。那种触感很奇怪,带着一种暧昧的亲昵,让林听的心跳莫名加速。
她不敢看顾清舟,只能盯着他的头顶。
灯光下,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。他离她那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,那是和她身上一样的雪松香。
“疼吗?”他突然问,头也没抬。
“疼……”林听小声回答,声音软糯得像只猫。
“疼就记住了。”顾清舟一边上药,一边淡淡地说,“下次再敢撒谎,就不是这十下戒尺能解决的了。”
虽然嘴上说着狠话,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,甚至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破皮的地方。
林听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心里的那点怨气早就烟消云散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和悸动。
这个男人,明明是在罚她,却又在心疼她。
药上好了。顾清舟并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轻轻擦去她指尖沾染的墨渍。
“字写得太丑。”他嫌弃地评价道,将手帕扔在桌上,“左手写字,难怪像鸡爪子刨的。”
林听脸一红,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嘟囔:“手疼嘛……”
顾清舟瞥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抄好的家规上。
“抄了多少了?”
“二十……二十遍。”林听心虚地低下头。
顾清舟拿起那叠纸翻了翻。字迹虽然因为疼痛有些颤抖,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很认真,没有一处潦草。
“剩下的,明天再抄。”
林听猛地抬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:“可是规矩说……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顾清舟打断她,伸手关掉了台灯,房间瞬间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。
“睡觉。”
他在黑暗中丢下这两个字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林听坐在黑暗中,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声。掌心的伤处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,那股热度顺着血液流遍全身,烫得她脸颊发烫。
“顾先生。”
就在顾清舟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,林听突然叫住了他。
顾清舟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“怎么?”
“那个……”林听攥紧了被角,声音细若蚊蝇,“谢谢您……的药。”
门口的人影沉默了片刻。
“早点睡。”
门轻轻关上了。
林听倒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而在门外,顾清舟并没有立刻离开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药膏痕迹,眼神复杂。
他抬起手,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,那是混合着药香和她身上淡淡奶香的味道。
“真是个麻烦精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转身走向黑暗深处,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