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重新合上，将那一室的檀香与压抑关在门内。
林听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右手的掌心火辣辣地疼，像是有火炭在烧，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颤抖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那红肿的棱子横亘在掌心，狰狞可怖。
“不知自重……不知悔改……”
她自嘲地喃喃重复着顾清舟的判词，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，落在手背上，烫得惊人。
回到房间，林听没有立刻上药。她赌气般地坐在书桌前，铺开那叠厚厚的宣纸，研磨，提笔。
墨汁在砚台里晕开，像极了此刻她心中化不开的委屈。
*第一条：凡顾氏子弟，晚九必归，不得在外逗留。*
*第二条：衣着端庄，行止有度，不得出入声色场所。*
*第三条：诚实守信，不得有半分欺瞒……*
这，都是那个男人定下的铁律。林听的手本来就痛的要命，一笔一划，写得手腕酸痛，心里的怨气却随着笔尖流淌，渐渐化作了一种说不清的困惑。
顾清舟真的只是有洁癖吗？还是某种病态的控制欲？
写到第二十条的时候，林听觉得口渴难耐。她放下笔，想起书房里那套上好的雨前龙井，那是顾清舟平时最爱喝的。他此刻应该还在处理公务，那瓶药膏……她也不想用他给的东西。
鬼使神差地，林听站起身，重新走出了房间。
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一半，顾公馆的夜深沉得像一口古井。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，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房门口。
门没锁。
林听轻轻推开门缝，书房里空无一人，只有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，顾清舟大概是被刚才那个紧急电话叫去处理突发状况了。
她溜了进去，目光落在那瓶被随意放在桌角的药膏上。
就在她伸手去拿药膏的时候，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边的一摞文件。
“哗啦——”
文件滑落，散了一地。
林听吓了一跳，连忙蹲下身去捡。慌乱中，一份牛皮纸袋从文件堆里掉了出来，封口处的绕绳松脱，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份复印件滑了出来。
林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。
照片上是一个破旧的小巷，那是她以前生活的地方。而照片的主角，是年轻时的自己，正背着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。
但这并不是最让她震惊的。
最让她心惊肉跳的是，照片的角落里有几个模糊的黑影，正拿着长焦镜头对着她。而在照片的背面，用红笔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字：*“林氏遗孤，确认存活。建议监控。”*
林听的手开始剧烈颤抖。林氏？那是十年前因为商业诈骗案破产跳楼的林氏集团？那是她的父母，也是她极力想要遗忘的过往。
她颤抖着拿起那份复印件，那是一份顾清舟亲笔签署的协议，日期是五年前，也就是顾家决定资助她的那一年。
*“……鉴于林家旧部余孽未清，且对林家唯一血脉虎视眈眈。为保林听安全，即日起将其接入顾宅。对外宣称资助贫困生，实则全天候监控保护。为防仇家起疑，必须对其行踪严加管控，切断其一切不必要的社交，塑造其‘乖巧平庸’的顾家养女形象，以此降低外界警惕……”*
字迹锋利如刀，力透纸背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林听的心口。
原来，所谓的“晚九必归”，是因为夜晚的巷弄最危险；
原来，所谓的“不得出入声色场所”，是因为那里鱼龙混杂，最容易暴露她的行踪；
原来，那些严苛到变态的家规，不是为了折断她的翅膀，而是为了给她穿上一层厚厚的铠甲，让她在仇家的眼皮底下，做一个不起眼的透明人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。
林听浑身一僵，手中的照片散落一地。她惊恐地回头，看见顾清舟正站在门口。他脱去了西装外套，只穿着一件白衬衫，领口微敞，神色晦暗不明。
逆着光，林听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林听慌乱地想要去捡地上的东西，却因为掌心剧痛，动作笨拙而狼狈。
顾清舟大步走过来，并没有看她，而是蹲下身，修长的手指迅速而利落地将地上的照片和文件拢在一起，重新塞回牛皮纸袋。
他的动作很快，带着一种不容窥探的决绝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？”他站起身，声音比刚才在书房里还要冷上几分。
林听跪坐在地上，仰头看着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不再是委屈，而是一种巨大的震撼和酸涩。
“顾清舟……”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，声音哽咽，“那些规矩……都是为了保护我？”
顾清舟整理文件的手顿了一下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片刻后，他垂下眼帘，将那袋“秘密”随手扔进碎纸机，看着它被绞成碎片，语气淡漠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“林听，顾家的规矩，不需要你探究原因，只需要你执行。”
他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目光落在她红肿不堪的右手上，眸色微沉，但转瞬即逝。
“药膏在桌上，自己拿。拿了就出去，今晚没抄完家规，不许睡觉。”
林听呆呆地看着他。
明明真相已经大白，明明他已经撕开了那层冷漠的面具一角，可他偏偏又要迅速地将它缝合起来，甚至比之前更加严密。
她突然明白，这个男人是在用一种最笨拙、最孤独的方式，替她挡下了所有的风雨。他宁愿被她误解、被她怨恨，也要将她护在身后。
林听吸了吸鼻子，抓起桌上的药膏，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她站起身，忍着掌心的剧痛，走到顾清舟面前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”
顾清舟背对着她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手指在身后微微蜷缩，最终还是松开了。
“出去。”
林听转身离开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书房里恢复了死寂。顾清舟缓缓转过身，看着紧闭的房门，目光落在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碎纸机上。
他走到窗边，点燃了一支烟。烟雾缭绕中，他眼底的冷硬终于褪去，露出一丝疲惫的温柔。
“傻丫头，”他对着虚空低语，“若是让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，你又怎么睡得着觉。”
窗外，雨渐渐的停了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