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博骑车带我往工地赶。此前回家一趟遇上不少烦心事,一路沉默不语。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,路边的树叶已经开始发黄,一片片往下落。车轮碾过尘土,扬起细细的灰雾,我望着前方,半天没吐出一个字。
行至半路,他停下车点烟歇脚。两人趁着空档随口闲聊几句,谁都没有多说,可谁都明白,日子难,心里的苦,只能自己咽。
小博满脸无奈,深深叹了口气:“我丈母娘总爱掺和我和你嫂子的日子,好好的夫妻情分,被她搅和得聚少离多。每次我上门,免不了挨她数落,心里实在憋屈。”
我垂着眼,把脚边一粒小石子踢远。各人有各人的难处,旁人终究只能当个听者,劝不了,也帮不上。
抽完烟,烟头摁灭在地上碾了碾,我们重新上路。换好工装走进工地,径直走到钢筋加工棚。刚进门,就听见紫薇和呱呱鸟聊得热络,声音裹在机器的轰鸣里,显得格外真切。
紫薇说起往日工友,语气里满是羡慕与不甘:“从前跟咱们一起拉砖的弟兄,如今开上大半挂跑运输了。想当年他们开拖拉机连倒车都笨手笨脚,如今个个日子风光。人家跑一趟车挣的钱,抵得上咱们在工地苦干好几天,每月收入更是差出一大截。他们回村时衣着光鲜、清闲自在,看着难免让人羡慕。”
我和小博凑上前,小博问道:“那你当初咋没跟着去考驾照跑车?”
紫薇连连摇头,满是懊悔,拍着大腿叹气:“别提了。那会儿大伙都劝我学车办证,我目光短浅,总觉得没用,硬是推了。谁能想到,如今他们常年往返南佐、山东拉煤,日子安稳自在,我反倒守在工地卖力气,真是一步错,步步错。”
几人正说着,带班的八爪鱼快步走来,面色严肃地催促:“别扎堆闲聊了!上面管事的都看着呢,抓紧手上的活赶进度。工期一完,大伙就能放假回家收秋,都上点心!”
众人立刻散开,各归岗位埋头干活。钢筋切割的声响、铁锤敲打的震动、工友们粗重的喘息,混在一起,成了工地最平常的日子。
一连忙活十几天,秋意越来越浓,天一天比一天凉,工地周边的村落陆续开始收割玉米。远远望去,地里一片金黄,风吹过,玉米秆沙沙作响,让人心里也跟着发痒,都盼着早点收工回家。
等手头活儿收尾,八爪鱼召集所有人,带着大伙去了附近的饭店。他特意订了包厢,关上门,压低声音交代:“我给大伙开的工钱本就比别处高,特意选在这儿结算,也是怕外人瞧见说闲话。今天把工钱全部结清,明天只剩一点收尾零活,干完就能正式放假收秋。下地干活多留心身子,别休完假回来一身伤。”
工友们纷纷应声,席间闲话不断,句句绕着世道人情、各家境遇打转。有人说家里孩子要上学,有人说老人身体不好,有人说今年收成不知道咋样。我坐在一旁,静静听着,始终没有开口,手里攥着一只空茶杯。
忙完工地的事,我动身往家赶。一路颠簸,越靠近村子,胸口越沉。刚踏进院门,目光就被院内堆积的玉米堆牢牢牵住。金灿灿的玉米堆得像小山,可看着这丰收的景象,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父亲独自坐在粮堆旁,右胳膊使不上劲,只能左手攥着玉米棒,慢慢用右手剥去外皮。他动作迟缓,每剥完一个,便要停下喘几口粗气,身子跟着轻轻晃动,模样看着格外吃力。我放轻脚步,生怕惊扰了他。
我走到父亲身旁,轻声问道:“爹,这棒子谁给咱收回来的?”
父亲口齿不清,嗓音沙哑发沉,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答道:“是……是你姐夫。”
我轻轻点了点头,喉头一紧,伸手顺势拢了拢脚边散落的玉米。
院外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,“突突突”由远及近。抬头望去,姐夫驾车拉着满满一车玉米进了院子,车轮碾过地面,扬起一阵尘土。车子停稳,他跳下车拍掉身上的尘土草屑,看见我便开口:“你咋回来了?”
“工地活结束了,回来收拾庄稼。”我应声作答。
姐夫语气格外热络:“你在外挣钱不容易,家里这点农活我顺手就干了,不用你操心。”
我说道:“姐夫,辛苦你了。”
他掐灭烟头,坦然一笑:“家里的地,总得有人照看。”
我顺势问道:“我姐呢?”
“地里还有些玉米没掰完,卸完这车我就过去拉剩下的。”
“脏罐儿还好吧?”我又问起小外甥。
“跟着他奶奶呢,孩子乖得很,不用挂念。”姐夫顿了顿,转而问道,“这次打算在家待到种麦?”
“差不多,工地暂时没活。”
秋分一过,地里的玉米尽数收割完毕。转眼到了寒露,正是整地备播冬小麦的时节。老话讲“白露早,霜降迟,寒露种麦正当时”,眼看霜降将近,全村上下都在翻地耙地,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,没有半分清闲。尘土、秸秆、农机的声响,混着深秋的凉意,扑面而来。
秋收彻底落定,接下来要犁地拢垄,准备播种。我打算用单铧犁闯垄沟,这副农具一直寄放在大姑家二哥家里,便独自动身去取。沿途邻里来来往往,嘴里念叨的全是整地、种麦的琐事。有人和我打招呼,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,我脚步慢了半拍。
走进二哥家院子,院里同样堆满金黄的玉米,满眼丰收景象,可空气里却透着一丝压抑。我说明来意,二哥一边帮我搬出单铧犁,一边压低声音说起村里的流言:“村里人都在议论,爹把村南的良田分了一半给你姐,这事是真的?”
我心头猛地一沉。分地的事我从头至尾都清楚,当初念着姐弟情分,松口让姐姐一家耕种部分田地,可事情还没敲定,闲话就已经传遍全村。荒唐与憋屈缠在一起,沉甸甸堵在胸口,喘不上气。
二哥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:“我知道你当初松过口,可这么大的家事,总得当面说透。你常年在外奔波,田地是立身的根本。你爹年纪大了,心思不灵光,他们一家人怎能不打招呼,私下盘算?”
一番话说得我无言以对,我心里清楚,他是真心为我着想。可家事如麻,越理越乱,我只能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发紧。
片刻后,二哥语气放缓,无奈叹了口气:“终究是你们姐弟之间的事,旁人不好多插手。只是一母同胞,做事总得坦坦荡荡。”
我道过谢,接过单铧犁。冰凉的木柄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满心烦闷一路相随,走向村南的田地。
远远就看见姐夫和他父亲蹲在地里,二人低头刨着土坑,坑边横放着两块方正的青石头。我心生异样,脚步不由得加快,快步上前沉声发问:“你们这是在做什么?”
姐夫的父亲直言回道:“栽石界,划分两家田地的边界。”
一句话,戳破了此前所有温情的假象。
先前主动帮我收粮、忙前忙后,哪里是真心相助,分明是早早盘算妥当,借着我返乡整地的机会暗中布局,就等我回来,当众划界分地。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手脚都跟着发凉。
我脸色彻底冷了下来,看向姐夫:“当初只是把地借给你们耕种,从没说过要分地。去把我姐叫来。”
姐夫见我面色冷峻,知道我动了怒气,不敢耽搁,转身快步跑去喊人。
不多时,姐姐匆匆赶来,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疲惫,神色透着几分仓促。她一看地里的架势,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不等她开口,我压下心底层层叠叠的失望,把当初的约定一一讲明:“村南这块地实测四亩七分,村里一直按五亩折算。当初说好分你一亩三分,你嫌路远不愿耕种,便依旧留在原地。我自留二亩半,余下二亩二,只是临时借给你们耕种。”
我指着地上冰冷的界石,语气愈发沉重:“我念着血脉亲情,互相帮衬,好心把地借你们种,你们却偷偷立界,想把田地占为己有?”
姐姐脸色骤然一沉,猛地转头瞪向姐夫父子,嗓门陡然拔高,怒火再也压不住:“我再三叮嘱你们,不许私自划界!你们偏不听,非要自作主张!”
秋风扫过田垄,吹得地皮簌簌作响,地头的气氛僵得刺骨。我望着眼前的姐姐,心底一片寒凉。
至亲血脉,终究抵不过旁人撺掇,抵不过几分田地带来的私心。
我没有当场把脸面撕破,心底那一点残存的手足情分,终究没能狠心斩断。可一道无形的隔阂,早已深深扎在了心里,再也抹不平。
争执过后,我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这片满是算计的田地,往村东走去。每一步都走得沉重,心里又冷又累。
村南的纠葛暂且放下,眼下最要紧的是整地保墒,别误了麦种下地的时节。这块地早前已经请人用旋耕机深耕完毕,土层松软细碎,只需用擦耙搂平压实,锁住地底潮气,便能播种小麦。脚下这片土地年年耕耘、岁岁收成,陪我熬过了一段又一段难捱的日子。
往后地里所有活计,我打定主意全都自己扛,不再指望任何人。
我把擦耙拴在三马子车尾,想借着车子的力道平整土地。可擦耙本身分量轻,车子一动,耙尾立刻高高翘起,铁齿根本沾不住泥土。四野空旷,身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,只有风在耳边吹。
我沉默着折返回家,找来两个编织袋,各装半袋黄土,沉甸甸压在耙尾上。
再次启动车子,挂入低速挡缓缓前行,擦耙终于稳稳吃住土层。机车慢慢碾过田垄,翻松的泥土被顺势捋平、压实,松散的表层牢牢锁住了地底墒情。
我一个人在地里来回跑了两圈,地面大体平整。单人干活难免粗糙,做不到面面周全,只要保住墒情、不误播种,便也就够了。
从午后一直忙到天色擦黑,深秋晚风裹着凉意,一遍遍掠过空旷的田野。我埋着头不停劳作,汗水浸透贴身衣衫,浑身筋骨又酸又僵,只凭着一股韧劲硬撑着,不肯停下。
夜色彻底笼罩村庄,四野一片寂静,只剩晚风拂过田垄的轻响。远处村里亮起零星灯火,家家户户都在吃饭休息,只有我还在地里,陪着一片漆黑。
我收拾好农具,开着三马子往家走。路过村口小卖部,推门进去想买几个馒头当晚饭。店里循环播放着任贤齐的《小雪》,旋律一出来,心口猛地一沉。
拎着馒头走出店门,冷风直直灌进衣领,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,始终没有回头,不愿再望向那片生出无尽嫌隙的田地。
转眼便是寒衣节。待到那日,我会带上纸钱走向坟前。沉沉秋风里,纸灰打着旋儿,悠悠飘向阴沉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