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箐睁开眼睛的时候,锁链停在了半空。
她躺在地上,后脑勺压着一块硬东西,像是石碑的边角。她没动,也不记得自己是谁,只觉得胸口很闷,像被人捂住了嘴。耳边有呼吸声,不止一个人。她想抬手摸脸,手指刚动,碰到了一缕湿头发。
她眨了眨眼,眼前一片黑。不是天黑那种黑,是从来没看过光的黑。她张开嘴,声音很小:“我……在哪?怎么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没人回答。
她慢慢坐起来,背靠着冰冷的东西。手往前伸,摸到一双腿,布料很粗糙。再往上,是腰,是肩膀。那人坐着,不动。
“你……”她又开口,嗓子发干,“你是谁?”
对方动了。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。
“别怕,你现在安全了。”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有点哑,像哭过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我不怕?”
陆离顿了一下,说:“你昏过去的时候,一直在喊我的名字,喊得很急,好像很依赖我。”
“我喊了谁?”
“陆离。”
她小声念了一遍。这名字不熟,但心里突然一紧。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,用力攥住。
“你是陆离吗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
“我好像……在等你。可为什么等你?”
陆离坐在她对面,右臂垂着,左臂从手肘往下没了,断口包着灰白色的硬块,像石头长进了肉里。他看着她抓着他袖子的手,没挣开,也没动。
云婉儿靠在另一边,半跪着,一只手撑地,另一只手搭在阿箐背上。她脸色白,额头冒汗,呼吸很短。她试过运气,体内一点灵力都没有。她伸手摸了摸阿箐的眼皮。
“她的眼睛……能治好吗?”她问陆离,声音发虚。
陆离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是医生。”她说,像是提醒自己。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她咬住嘴唇,不再说话。手还留在阿箐眼皮上,好像一松手,人就没了。
光仍跪着,头埋在胳膊里。他听见阿箐醒了,听见她在说话,听见她叫陆离的名字。他想起自己对鸿钧做过的事,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,全是血和锁链。他心里害怕,也后悔。他不敢抬头,肩膀微微抖。
“哥哥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被胳膊挡住,几乎听不见。
陆离没理他。他看着阿箐的手,那根手指还勾着他袖子。他抬起右手,轻轻盖上去,把她的手包住。
“我会让你……重新认识我。”他说。
阿箐没反应。她只是坐着,头歪着,像在听风。
“从名字开始。”陆离说。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时,空中传来震动,像远处有人敲钟。声音还没到,耳朵先胀。陆离抬头,看见王座方向的白光开始变实,不再是影子,而是有了人形。
他没动。
云婉儿感觉到了,猛地抬头看那片光。她想站起来,腿一软,又跌回去。她喘着气,手扶着阿箐的肩,想把她藏在身后。
光终于抬起头。脸上全是泪,眼睛通红。他看着那道越来越清楚的身影,喉咙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阿箐忽然说:“有个人要来了。”
陆离点头:“嗯。”
“他很强?”
“强得你想不到。”
“你会死吗?”
陆离停了几秒:“可能会。”
她没松手,反而抓得更紧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躲?”
“因为我答应过人,要带她们去看真正的星空。”陆离说着,慢慢抽回手。他站起来,独臂垂着,往前走一步,把阿箐和云婉儿挡在身后。
光挣扎着要起身,膝盖一软,又跪了下去。他抬头看着陆离的背影,声音带着哭腔吼道:“你不能去!你什么都不记得了!你连剑都不会拿!”
陆离没回头。
“巧最后说的话,你听见了吗?”光声音嘶哑。
陆离点头:“听见了。”
“她说你现在只有化神初期的实力,没有技巧,胜算不到百分之零点零三!你连最基本的招式都忘了!你怎么打?拿命填吗?”光身体发抖,情绪激动。
陆离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手指张开,又慢慢合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笑什么?”光瞪着他。
陆离嘴角有一点弯,很淡,像是苦笑。
“因为她说,我人性完整。”他说,“也许能‘以人破神’。”
“荒唐!”光一拳砸在地上,“你现在什么都不是!你不是罗睺,不是觉醒者,你连普通修士都不如!你凭什么赢?就凭一句‘人性完整’?”
陆离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不生气,不伤心,也不怕。就像小时候他写错字,娘也是这样看着他,不说对错,等他自己明白。
“我没想赢。”陆离说。
“那你图什么?”
“我图站着。”陆离说,“我不想跪着活。”
光愣住。
“跪着活不舒服。”陆离补了一句,声音很轻。
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那道白光终于成了人形。
鸿钧站在王座前,穿一身白袍,脸年轻,眼神却很深。他看着下面四人,目光在陆离身上停了一下,又扫过阿箐、云婉儿、光。
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直接在脑子里响起。
“你们……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我。”
没人回应。
“我也曾相信,人定胜天。”鸿钧说,“我也曾以为守住规则就能护住所有人。但我输了。第一纪疯了,第二纪毁了,第三纪反抗,死了九成。我试过放手,结果更糟。所以我选了这条路。”
他抬手,掌心朝下。
一道道锁链从空中落下,闪着冷光,像铁水做的。它们没冲过来,只是悬在半空,轻轻晃,像在等命令。
“我给你们选择。”鸿钧说,“跪下臣服,我留你们性命,抹掉记忆,让你们重新开始;或者……死。”
陆离站在原地,不动。
“我可以治好她们。”鸿钧看向阿箐和云婉儿,“我可以还她们记忆和能力。只要你们低头。”
陆离终于往前走了一步。
独臂垂着,脚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我选……站着死。”他说。
鸿钧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可惜。
“你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被规则撕碎,灵魂一点点被抽走,痛到叫都叫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说‘站着死’?”
陆离抬头,直视鸿钧的眼睛。
“凭我还记得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哪件?”
“我答应过人,要带她们去看真正的星空。”陆离说,“我没做到,就不能倒下。”
鸿钧沉默。
几秒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有趣。”他说,“你失去了一切,修为、记忆、力量,连神性都没了,可你还敢站在这里说这话。”
他眼里闪过一丝欣赏,很快变冷。
“那就……死吧。”
他手一压。
空中的锁链猛地绷直,像一群醒来的龙,朝陆离扑来。锁链还没到,风已经割脸,陆离的衣角被撕开,皮肤上划出细小的血痕。
他没闭眼,也没躲。
直到锁链离他只剩三尺,他才缓缓闭上眼。
不是等死。
是在回想。
他记不起功法,记不起战斗,记不起自己劈过多少雷劫,斩过多少命运。他连母亲的脸都想不起来。但他记得,五岁那年冬天,娘握着他的手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那时炉火噼啪,窗外下着雪。
娘的手很冷,但握得很紧。
她一笔一画地带他写,边写边念:“人——有两笔,一撇一捺,互相撑着。没有这一撇,那一捺立不住;没有这一捺,那一撇就得趴下。”
他问:“为什么要写这个字?”
娘说:“你要记住,不管以后走到哪,成了什么人,你首先是个‘人’。”
那个字,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字。
也是唯一一个,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字。
他站在锁链下,闭着眼,嘴里轻轻念了一声:“人。”
风声停了。
锁链悬在头顶,一寸寸逼近。陆离心里想着:娘,你说人要互相撑着,我现在就要用这“人”字,撑住我的信念,撑住我要带她们看星空的承诺,哪怕今天死在这里,我也绝不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