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,春风渐暖,田里的土豆终于到了丰收的时候。
林薇站在田埂上,目光温柔地扫过整片田地。
农业组的村民们忙得热火朝天,一筐筐饱满的土豆接连从土里刨出来,顺着田路往外抬。
黄褐色的薯皮干干净净,个个敦实饱满,每一窝都能结出五六个,看着就让人心头踏实。
阿牛一路小跑过来,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,声音都带着激动:“村长!亩产算出来了!足足一千五百斤!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还要高不少!”
林薇心里快速一算。
整片五十亩土豆田,总产量足足七万五千斤。
沉甸甸的收成,是整个桃源村最安稳的底气。
“村长,这么多土豆,咱们怎么安排?”阿牛兴冲冲问道。
林薇望着满田丰收的硕果,条理清晰地安排道:“挑一部分品相好的留种,等着第二季接着种。再留出足够全村人吃的口粮,剩下的全部交给王老板,让他帮忙销往青州城。”
“好嘞!我这就安排下去!”
交代完土豆事宜,林薇又迈步走到红薯育苗地。
苗床上的红薯苗长得郁郁葱葱,嫩叶绿油油的,已经长到半尺高矮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生机盎然,只等着四月移栽下田。
林薇看着长势喜人的秧苗,眼底带着笑意:“红薯最是耐旱好活,不挑地力。四月栽下去,入冬就能收。等藤蔓铺开,还能剪苗二次扦插,一亩地能扩成两亩。夏天藤蔓嫩叶还能当青菜吃,一点不浪费。”
阿牛听得连连点头,满心感慨:“还是村长远虑!这年头灾荒未平,多囤粮、多种粮,就是最大的安稳。”
转眼到了四月初。
王富贵特意亲自登门桃源村,神色郑重,显然是为合作合约而来。
见到林薇,他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说明来意。
“林村长,我今天过来,是想重新谈谈咱们的合作合约。”
“之前我们定的是七三分成,桃源村占七成,我占三成。但如今桃源商号分号铺开,全境统一批发价,白糖八钱、精盐四钱、香皂一两五钱,规矩透明公允,我王记商行拿货也是同一个价。”
林薇静静看着他:“那王老板想怎么改?”
王富贵坦诚道:“我想废掉旧合约,以后我全部按统一批发价拿货。我卖高价、卖低价,全凭自己经营盈亏,不再和村里分成。这样村长省心省事,我这边也能多些利润空间,两全其美。”
林薇稍一思索,瞬间想通其中利弊。
当初七三分成,是桃源村没有外销渠道、无人铺路担风险,王富贵全权负责运输售卖,拿三成利润理所应当。
可如今桃源商号名声打响、渠道稳固、定价统一,改成现款批发,反而更简单规范、方便管理。
“可以。”林薇当即应允,随即定下两条底线,“但规矩不能破。第一,青州县城的独家代理权,依旧归你王记商行,别家商号不得插手。第二,这批七万五千斤土豆,你全权帮我们代销,按市面公允价格结算,不抽成、不分成。”
王富贵闻言大喜,立马应声:“成交!土豆的事包在我身上!青州如今处处缺粮,这么多好土豆,不出半个月,绝对能全部清完!”
两人当场敲定新合约,签字画押。王富贵满心满意,踏实离去。
四月下旬,林薇敲定了向外扩张的新计划,准备试水徐州市场。
她命赵虎带队出征,调配三十名护卫、二十名后勤,五辆大车随行。
这次不带大批量货物,只备了白糖五十斤、精盐五十斤、香皂十块,全部是样品,只为探路摸底。
临行前,林薇细细叮嘱,神色格外郑重。
“徐州的底细,我已经让人打探清楚了。”
“徐州知府陈大人,和青州刘知府是同榜进士,私交不浅。当地最大的商号万通号,钱老板是徐州首富,更是陈知府的连襟,官商捆绑极深,当地市场几乎被他一手垄断。”
赵虎凝神细听:“村长的意思,属下明白了,先试探,不强求?”
“没错。”
林薇缓缓道:“先带着样品拜访万通号钱老板,看他态度。愿意按统一批发价合作,我们就谈。若是他胃口太大、条件苛刻,我们就转头拜访陈知府,另寻出路,绝不被动受制。”
“属下谨记!”
林薇又压低声音,补上最重要的一句叮嘱:“徐州北边就是叛乱区,沿途务必谨慎。遇到可疑人马、异常动静,立刻绕道避开,不许硬碰硬,安全第一。”
“属下省得!”
赵虎领命,带队启程。
商队离开后,桃源村的日常运转依旧有条不紊。
红薯移栽、土豆售卖、糖盐作坊生产、流民安置安顿……桩桩件件,都需要林薇一一敲定。
没过几日,李文拿着一封书信匆匆入内禀报。
“村长,邻州陈老板来信了。”
“说的什么?”
李文如实汇报:“他说邻州北边清河县,有商户主动找上门,想拿我们的货品代理权,特地来请示您的意思。”
林薇接过信纸扫了几眼,指尖轻轻摩挲纸面,眼底带着几分审慎。
清河县……紧邻北境叛乱区,位置敏感,局势复杂。
她略一思索,出声吩咐:“回信告知陈老板,可以合作,但规矩必须卡死。独家代理、统一售价、按期结算,三条底线缺一不可,半点不能松。”
“是!”
时光流转,一晃到了五月中旬。
外出探路的赵虎,终于带队归来。
他一进门,神色就透着几分凝重,不见往日返程的轻松。
“徐州市场,谈得不顺?”林薇一眼看出端倪。
赵虎点头,沉声汇报道:“属下先去了万通号,当面试探钱老板的态度。”
“他亲眼看过我们的白糖精盐,心里清楚品质远超当地货品,却态度极其强势,摆明了要吃死我们。”
“他说徐州市场由他一手把控,外来货想进场,必须按他的规矩来。”
林薇眸光微冷:“什么规矩?”
“压价。”
赵虎语气带着几分愤慨:“白糖压到五钱一斤,精盐二钱一斤,直接比我们统一批发价压低三成。而且他要独占徐州全境独家代理权,不许我们再和任何人合作,摆明了想垄断货源、独吞所有利润。”
“胃口倒是不小。”林薇淡淡冷笑。
“属下没有贸然答应,只说需回来请示村长。”赵虎继续道,“之后属下又去拜会陈知府,想看看官府这边能不能通融,另寻渠道。”
“陈知府如何说辞?”
“陈知府对我们的糖盐货品十分动心,但他提了个条件。”
赵虎皱着眉复述:“他希望我们在徐州本地修建白糖作坊,说是能省去路途运费,还能给徐州增加赋税、利好民生。”
顿了顿,他补充道:“他还隐晦暗示,只要我们愿意建厂,万通号那边的矛盾,他可以从中调和。”
林薇眉头紧紧锁起。
她瞬间看透了其中猫腻。
建厂,就意味着要把桃源村独有的制糖工艺、核心技术,彻底暴露、留在徐州。
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底线。
而且陈知府态度暧昧至极,一边想拉拢桃源村带来税源,一边又不愿得罪自家连襟钱老板,两头观望、左右拿捏,就是想逼着她主动妥协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若是不愿建厂,那就老老实实和万通号合作,大家都是熟人交情,没必要闹僵。”
话说得温和,内里全是胁迫。
官商勾结,摆明了设局逼她就范。
林薇沉默良久,转而问道:“北境叛乱区,打探清楚了?”
一提此事,赵虎神色愈发凝重。
“打探清楚了。北边散落着好几股流民武装,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支叫‘天义军’,领头的姓李,手下足足五六千人。”
“他们打着均贫富、分田地的旗号,深得底层流民人心,每日都有无数灾民投奔,势力越来越壮大。”
林薇心头一凛。
五六千人,早已不是乌合之众的流窜小股,是足以撼动州县的正规武装力量。
“徐州官府为何不剿?”
“徐州城内兵力单薄,守城尚且勉强,根本无力出兵清剿。”赵虎道,“陈知府早已向上求援,只是援军迟迟不到,只能紧闭城门、消极死守。”
局势比她预想的,要复杂凶险得多。
垄断霸道的本地富商、左右权衡的城府官员、虎视眈眈的边境叛军……三重困局,层层交织。
徐州这块市场,看着庞大,实则遍地暗坑,根本不宜急于踏入。
林薇深思熟虑后,缓缓开口:“徐州的事先搁置。”
“先稳住青州、邻州现有市场,根基扎稳,再谋扩张。急于贪进,只会自陷被动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进入六月,桃源村的商贸版图彻底稳固下来。
青州城内的王记、永丰、顺通三大商号稳定供货,每月固定销出白糖六百斤、精盐一千斤、香皂八十块。
邻州顺来商号彻底站稳脚跟,还顺利开拓了清河县的代理渠道,版图持续扩张。
李文拿着账本,欣喜禀报:“村长,目前我们覆盖青州三县、邻州两县,每月稳定净利润六百两上下!”
“人手还够周转吗?”林薇问。
李文如实回道:“有些吃紧。商队常年在外奔波,护卫队分驻各处,人手早已调配到极限,没有多余余力。”
“那就再招人。”
林薇果断拍板:“继续收容北境流民,严格筛查身世,只留身家清白、踏实肯干、安分守己的人。宁缺毋滥,绝不留隐患。”
“是!”
半个月后,一批逃难的流民队伍抵达桃源村口。
领头汉子姓周,乡里人称周大,原是北境山村猎户。天灾蝗祸毁了家园,他带着老小南下逃荒,沿途收拢散落灾民,一路护着众人存活至今。
郑雄细细核查底细后,前来禀报:“村长,一共四十三人。男丁十八、妇人十五、老人五名、孩童五名,身世全部清白,都是老实本分的受灾百姓,无案底、无隐患。”
“全部收下。”
林薇神色平和,妥善安排:“周大常年进山狩猎,熟悉陷阱机关,编入护卫队,负责全队陷阱攻防训练。其余人按各自体能、手艺,分岗安置务农、做工、值守。”
“是!”
流民安置妥当,村内人手压力稍稍缓解。
林薇再次望向墙上的疆域地图,目光长远。
青州、邻州已然稳固,下一步,该往何处拓展?
她指尖落在地图两处。
南边临江府,盛产甘蔗,是制糖最核心的原料产地,能彻底解决原材料短板。
西边豫州,自古产粮重地,虽逢大灾,底蕴仍在,必然有余粮可收,能补足村内储粮。
“李文。”
“你派人前往临江府探查摸底,对接当地蔗农,提前商谈长期供货契约,稳定我们的糖料来源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时间飞逝,转眼八月。
平静的表象之下,远方终于传来了异动。
郑雄神色匆匆入内禀报,语气严肃:“村长,徐州万通号有动作了。”
“钱老板暗中派了不少探子,混进青州城内,四处打探我们桃源村的底细、盐矿位置、作坊流程。”
林薇神色淡然,不见半分慌乱。
“让他们查。”
郑雄微怔:“村长不担心泄露机密?”
“有什么可担心的?”
林薇眸光清亮,语气笃定:“我们盐矿、作坊,皆是光明正大、合规经营。他们查到底,也只能摸清表面产业,摸不透我们真正的根基与门道。”
“是属下多虑了。”郑雄恍然点头。
“不过盯紧些。”林薇叮嘱,“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手段。”
没几日,李文神色匆忙赶来,带来了新的消息。
“村长!出事了!徐州万通号,开始自行售卖白糖了!”
林薇眉头微蹙:“他们哪来的货?”
“从南边低价收来的私糖!”
李文快速说道:“品质远不如我们,色泽发黄、杂质多、口感发苦。但他们定价极低,每斤六钱,比我们的批发价还要低两钱,摆明了打价格战!”
林薇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笑意。
“想靠低价挤垮我们?太天真了。”
“村长,我们要不要跟着降价应对?”李文急切问道。
“不用。”
林薇语气沉稳,字字笃定:“做生意,拼到最后从来不是拼低价,是拼品质、拼口碑。”
“他那等劣质苦糖,就算再便宜,百姓尝过一次就心知肚明。我们的精白糖干净纯正、口感绝佳,就算定价一两一斤,高端客源、固定主顾依旧只认我们桃源货。”
“他想打价格战,就让他打。等百姓吃惯了劣糖,再回头尝我们的好糖,差距一目了然,只会更加认准我们。”
李文瞬间豁然开朗,由衷叹道:“村长看得长远,属下佩服!”
林薇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夕阳西垂,落霞铺满村落。
炊烟袅袅升起,村内鸡犬相闻,田地郁郁葱葱,一派安宁繁盛的烟火景象。
可只有她心里清楚,这份安稳,只是表面。
桃源村日渐强盛,版图越扩越大,盯着他们的目光,也越来越多。
徐州钱老板的恶意竞争、青州刘知府的暗中观望、朝堂之上层层未知的势力……
暗流早已涌动,风雨迟早将至。
林薇目光沉定,转头看向身侧的郑雄。
“护卫队训练,一刻不许松懈。”
“往后的日子,不会再这么安稳了。”
郑雄身姿一挺,眼神坚毅如铁,沉声领命。
“请村长放心!桃源护卫全员常备不懈,时刻备战,护村无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