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疫桥
离开空村后第三日。
天开始阴。
风吹在脸上,湿冷发黏,像死人嘴里呼出的气。
官道尽头,有桥。
桥很长。
横跨在一条灰黑色的大河上。
河水并不急,却浑得发乌,远远便能闻见一股腐臭,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烂了太久,泡得发涨。
桥头搭着木棚。
棚下坐着几个守桥官兵,正围着火盆烤肉。火上油脂滴落,滋啦作响。
桥边却跪满了灾民。
老的。
小的。
病的。
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他们全被拦在桥外。
木牌上写着几个黑字:
“疫民不得入州。”
有人不断磕头:
“军爷……俺也去南边……”
“娃快不行了……”
“俺也去讨口活路……”
守桥校尉却连眼皮都懒得抬,只用刀鞘敲了敲木牌:
“染疫者过桥,斩。”
风吹得木牌摇晃。
嘎吱。
嘎吱。
像吊死鬼晃动的脖子。
李摩斯骑马停在桥前,皱眉问:
“朝廷何时设了疫关?”
那校尉认出御史鱼袋,忙起身赔笑:
“大人有所不知,近来南边疫气重,州府下令,凡灾民流民,一律不得过桥。否则疫病进城,死的可不止他们。”
他说这话时。
旁边火盆里的肉正烤熟。
香气飘出来。
桥边跪着的人,齐齐抬头。
像一群闻见血味的狗。
一个孩子甚至开始吞口水。
校尉皱眉,抄起木棍便砸过去:
“看什么!”
孩子被砸得翻倒在地。
却没哭。
只是死死盯着火上的肉。
李摩斯顺着看过去。
那肉颜色发暗。
不像羊。
倒像……
人腿。
他忽然没了胃口。
桥下河风吹上来。
带着尸臭。
他低头。
这才看见。
桥墩下卡着东西。
不是水草。
是尸体。
很多。
有些泡得发白。
有些已经涨烂。
一具小尸卡在石缝里,只露半张脸,眼窝空着,像被鱼啃干净了。
更远处。
还有人。
几个赤膊汉子撑着小船,在尸堆里翻找。
他们动作极熟练。
像渔夫。
钩子探进尸堆。
一勾。
一拽。
尸体翻过来。
他们便立刻去摸腰间、怀里、嘴里。
像在找什么。
随行书吏看得脸色发白:
“他们……做什么?”
旁边老吏低声道:
“捞粮。”
“死人身上,兴许还有没吃完的粮。”
风吹过河面。
有尸体轻轻撞上桥墩。
咚。
咚。
像有人在水下敲门。
夜里。
桥边开始起雾。
守桥官兵喝醉了。
灾民却没睡。
李摩斯半夜听见水声。
很轻。
像很多人同时下河。
他掀开车帘。
雾里。
几十个灾民正悄悄渡河。
有人抱孩子。
有人背老人。
河水没到胸口。
他们不敢出声。
只拼命往南游。
像一群往生路上挣命的鬼。
忽然。
桥上火把亮了。
有人大吼:
“疫民逃桥——”
下一瞬。
箭雨落下。
河面炸开一片惨叫。
有人中箭后还死死托着孩子。
有人沉下去时,嘴里还咬着半块观音土。
河水一下红了。
桥上的官兵还在放箭。
像射鸭子。
没人觉得不对。
第二日清晨。
河面浮满了尸体。
最多的是孩子。
他们太轻。
漂得最远。
几个捞尸人已经撑船出来了。
熟练得像每天都干。
其中一人用钩子勾住一具妇人尸体。
尸体翻过来。
怀里竟还抱着孩子。
那捞尸人眼睛一亮。
先掰孩子嘴。
又摸妇人怀。
最后从湿透的衣襟里,翻出半把发霉的米。
他立刻塞进自己嘴里。
一边嚼。
一边笑。
桥上的风更冷了。
李摩斯站在桥头,很久没说话。
他忽然发现。
如今的大唐。
桥不是桥。
是筛子。
活人过不去。
死人才能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