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金乌未升，林间晨雀已啁啾四起。
上官云昭浑身酸麻，昨夜麻药余劲缓缓消散。他咬牙挣起，药力虽退，头颅依旧胀痛昏沉。扶剑移步厨下，俯身掬起缸中冷水，扑面浇下。
凛冽寒意直透灵台，昏沉神智顿时清明。
昨夜险象犹在眼前，思来仍心有余悸。江湖行路，刀光剑影不足为惧，最是人心叵测。纵使身负武功，亦难防暗处阴谋，此番险些一杯迷酒误了毕生大事。
他又想起昨夜暗中相救之人。那枚洞穿店小二咽喉的羽箭，箭镞精工别致，却无半点门派印记，再三端详，终究难寻踪迹。
复至客栈门前，细查掌柜心口刀伤，刀法利落干净，亦辨不出江湖来路。
万般思忖，始终难解恩人底细。想来应是陌路侠士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。山水有缘，他日若得相逢，必当拜谢。
念及此，上官云昭寒眸微瞥。此驿地处要道，久留必被歹人再度利用，继续祸害往来行旅。
他再不迟疑，取火点燃客驿。烈火腾起，顷刻间吞噬屋舍，黑烟直上云天。随即转身出院，牵过坐骑，抬眼望向那方酒望木牌。
铮——
长剑出鞘，清啸穿空。寒芒映着初升朝阳，一闪而过，圆木旗望应声折断，轰然落地。
诸事已了，上官云昭策马启程，一路风尘奔走，直至夕阳将垂，江汉重镇襄阳已遥遥入目。
南北对峙百余载，襄阳扼江汉咽喉，北通中原，西连巴蜀，东进江南，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雄关要隘。
城郭青砖垒筑，纵横巍峨，历经风霜而雄姿不减。入得城来，街巷纵横，车马骈阗，酒肆旗幌连绵招展，隐有丝竹管弦悠悠。雅士徜徉长街，胡商云集闹市，贩夫走卒往来如梭，市井吆喝此起彼伏。文风鼎盛，商贸辐辏，水陆繁华冠绝江左，果不负荆襄第一雄城之名。
连日奔波，又经昨夜一番险死生还，腹中已然咕噜作响。上官云昭勒马缓行，挑了一处商旅云集的雅致客栈，翻身下马。
客栈青瓦铺檐，灯笼高挂，堂内窗明敞亮，往来多是南北行客，烟火鼎盛。
迎客小二笑脸相迎，接过缰绳引马入厩，添草喂水，照料周全。
上官云昭步入堂中，见满座宾客熙攘，心中暗忖：连日风霜劳碌，总算能安坐饱食一餐。
“客官可是打尖留宿，还是点备酒菜？”跑堂小二躬身问道。
“先拾掇一间清静上房，再将店内拿手好菜尽数上来。”
跑堂小二应诺，引他至靠窗雅座落座。
“小店名菜齐备，客官不妨一听。”
“但说来便是。”
跑堂小二笑道：“有清蒸江鲜鳊、炙烤豚鲜肉、风干腊味鸭、江汉葵菜、襄阳水菜、胡饼、腌菜诸般，皆是本店招牌。”
“胡饼不必，其余佳肴尽管上来。”
“好嘞！”
片刻之后，佳肴络绎上桌，热气氤氲，鲜香扑鼻。
菜已齐备，小二侍立侧旁：“客官菜已俱备，可要沽酒助兴？”
上官云昭心中一动。昨夜因酒涉险，本已暗自立戒，可满桌珍馐无美酒相配，终究寡然无味。
几番沉吟，终究难遏酒兴，沉声问道：“店内有何佳酿？”
“回客官，本店竹叶青精酿，宜城九酝白酒，皆是江汉上品。”
闻言他心头微喜，竹叶酒本是师妹嘱托，此番正欲多购带回，路上慢慢饮用。
“先取一坛九酝白酒。”
小二苦笑着摇头：“客官不巧，九酝昨日已然售罄。”
“那便换竹叶青。”
“竹叶酒亦早已断货了。”
上官云昭讶异道：“店内如今只剩何种酒水？”
“唯有寻常浊酒而已。”小二无奈道。
“你可往酒肆代为采买，跑腿购酒之资，我先予你便是。”
小二连连摆手，面露难色：“客官有所不知，如今整个襄阳城内，上等好酒早已绝迹。近日太守府大肆搜罗，将全城佳酿尽数购入府中，街巷市井再无半滴好酒可寻。”
话音未落，邻桌食客端起粗陶酒碗，饮下一口浊酒，摇头长叹：“不知襄阳太守张绍是何等酒痴，枉顾民生，搜刮全城美酒，害得我等百姓连一口佳酿都求之不得！”
周遭众人纷纷附和，堂内一时怨声四起。
上官云昭听罢，眼眸寒意隐现，心中暗哼：此来本为除你，尚未谋面，便已受你所累。
心底当即打定主意，今夜便往太守府，了结此人。
无奈之下，只得命小二取来浊酒。倾碗入喉，酸涩寡淡，难以下咽。
他轻叹一声：罢了，聊胜于无。
草草食罢饭菜，坛中浊酒尚余大半，酒兴全无，再无久坐之意，径自起身回房歇息。
天色渐沉，襄阳白日喧嚣慢慢敛去，街巷行人渐渐散尽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古城慢慢归于沉寂。
客栈中食客已然陆续离去，余下行旅也各自归房，整座客栈悄然安静。
待到戌时一至，沉沉暮钟准时响彻整座襄阳街头巷尾，悠远钟声层层回荡，坊门依次落锁，全城已然宵禁。
亥时方过，三更梆声便沿街次第响起：“梆、梆梆——夜入三更，谨防盗匪。”
此时，上官云昭已然歇了片时，鲤鱼挺身而起，换一身黑衣劲装，身形顿时利落矫捷。他掣剑出鞘，目光冷厉如锋，心中厉道：“沧浪一剑绝，痛饮仇寇血。杀意冲天阙，正气永不歇。”旋即还剑入鞘。
此刻街巷早已万籁俱寂。他转身推开窗机，纵身一跃，凌空踏上屋檐，足尖轻点檐角瓦楞。一道黑影趁着沉沉夜色，直往西北方向疾掠而去。行不多时，便至襄阳西北官宦聚居之处。眼前一座大宅巍然矗立，院落层叠，楼宇连绵，气派非凡。高墙之内亭台错落，屋舍连片，四下更有家丁、家将持械巡行，戒备森严。门首高悬一方匾额，丹漆鎏金，书有张府二字，此处便是那襄阳太守张绍的宅邸。
整座府中那正院主屋灯火通明，烛火映得窗纸透亮，想来是张绍不曾歇息。上官云昭身形一挫，飘然落地，足下不沾半点声息，悠忽间已掠至窗沿之下。
主屋之中似有琴声起调，上官云昭以指蘸唾，戳破窗纸偷望。但见主屋堂宇雅致，器物美陈，香炉青烟袅袅，案上罗列珍馐佳肴，旁侧摆着数大坛佳酿。他目光一凝，坛上标识正是城中早已断货的九酝白酒，喉头不由自一动，咽了口唾沫。心中愤懑道：一人纵有海量，又岂能饮尽一城美酒？竟为一己口腹之欲，罔顾民意。
俄而琴音自里间帘幔后悠悠透出，人影朦胧。他心下暗道：这贪官深宵不寐，反倒有此闲情雅致，倒要瞧瞧弹得曲目如何。
只闻那桐弦初振，音细幽远。冷月临庭，琴声如孤鸦栖于寒林，婉转低鸣。满室清寂，听者心怀惴惴，郁结难舒。
曲声渐展，连绵萦回，似寒鸦绕树三匝，彷徨无依。愁思层叠，教人进退无措。
俄而弦促声急，如寒鸦惊飞悲鸣，曲调跌宕激昂。惶恐铺天而来，心神大乱，几不能定。
及至繁音收歇，指法转柔，琴韵悠然沉降。若鸦啼声绝，夜色复静。胸中愁虑尽散，一身安然，余音绕梁不绝。
上官云昭听得渐渐入神。曲终音歇，他犹自回味不已，心底暗自叹服。这一曲《乌夜啼》，昔年曾听许鼐师伯抚过，当时已觉动容，没承想此人技艺竟高出数倍，有如嵇康复生一般。
可这般绝妙琴艺，偏偏握在一个祸国殃民的奸佞手里。他暗自惋惜：今夜动手之后，世间恐怕再难听到如此动听的弹奏了。
不多时，内室帘幔后的灯火熄灭，想来那官员将要就寝，仆人们也尽数退了出去。上官云昭悄掀窗机，闪身入屋，慢慢拔出长剑，正要进里屋斩杀奸佞，眼角余光扫到案上的九酝佳酿。
他转念一想：此刻若是闹出动静，即便得手，也辜负了这坛美酒。不如先饮上几口，也耽搁不了大事。
念头既定，他蹑步走到案前，启开封泥，提坛倒酒入口。
忽然听得一道清朗语声响起：“策马乘风千万里，一朝一醉一华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