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天,小满把门口那块青砖刷了七遍。
黑水印还在。
我蹲在旁边,手里端着新发的资深打工魂凭证,越看越像阳间公司晋升邮件,标题挺亮,工资不一定涨,锅肯定更大。
小满拿刷子戳了戳青砖。
“林野哥,你昨晚升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升到啥?”
“资深打工魂。”
“听着好厉害。”
“翻译成人话,资深背锅魂。”
小满把刷子往水桶里一丢,水花溅到我鞋面。
“那你能给我批假吗?”
我把凭证收进怀里。
“你看,权力的第一枪总是打向排班表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问也不行。老板昨晚说了,小筑进入备战状态。你现在请假,系统会自动给你推荐下辈子做闹钟。”
小满脸垮下来,重新拎起刷子。
“那我还是刷砖吧。闹钟太惨了,天天被人拍头。”
我看着那块黑水印。
昨晚441被烧没后,门口这片青砖就擦不干净。水冲过去,印子会淡,风一吹,又聚成那个“30”。孟婆没让商圈任何人靠近,天没亮就把店门重新锁上,还在前厅挂了“今日汤品系统维护”的牌子。
牌子下面,小满手写一行字。
请勿催单,催了也没汤。
很有服务意识,主要是没服务。
我站起身,胸口还是漏风,但比昨晚强多了。三万五功德到账后,魂体稳了一截。走路不再跟破塑料袋进风似的,至少能保持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体面。
孟婆从后院出来,墨色旗袍换了一件,暗纹收得很深。玉坠裂了两道,她用细银线缠住,银线绕在玉上,压住裂口。
她看了一眼青砖。
“还在?”
小满点头。
“刷不掉。用忘川水兑草木灰也不行。”
孟婆说:“别刷了。”
小满松了口气。
孟婆又说:“把门从里面锁上,前厅停业三天。”
小满手里的刷子又掉回桶里。
“三天?那会员会闹吧?”
我说:“放心,会员最怕的不是停业,是储值不能退。我们发公告,就写系统升级,青铜会员赠一碗解压特调券,至尊会员赠一次优先排队。大家骂归骂,券还是会领。”
小满看我的眼神变了。
“林野哥,你升职后更像奸商了。”
“这叫用户安抚。别瞎说,奸商听了都要发律师函。”
孟婆把黑卡丢给我。
“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进后院。
我跟上去,小满抱着水桶站在原地,犹豫了半拍,还是追到后院门边。
“婆婆,我也去吗?”
孟婆停步。
“去。”
小满立刻把水桶放下,擦了擦手。
“我保证不乱摸。”
我回头看她。
“这话一般是乱摸前的铺垫。”
“林野哥!”
后院老灶台熄着,灶口嵌过一号节点残芯的位置还留着焦痕。井边那张石桌被挪开,露出一块方形铁板。铁板上刻着两行旧字,字口被岁月磨平,只剩下半截“忘川底”。
孟婆把黑卡贴上去。
铁板往下沉,露出一条窄梯。
冷风从下面扑上来,带着草药、旧纸、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小满缩了缩脖子。
“下面还有房间?”
我说:“老板果然有密室。阳间奶茶店后厨最多藏个过期珍珠,咱们这儿藏的规格有点高。”
孟婆走在前面。
“少贫,踩稳。”
窄梯很长,墙壁两边嵌着魂灯,灯芯很小,只照脚下半步。越往下走,耳边越安静,前厅的汤锅声、街上的叫卖声、纸猫的嘎吱声全被隔在头顶。
走了大概三十多级,石阶拐了个弯。
小满在后面小声问:“林野哥,你功德三万五,能不能自己发光?”
“不能。资深打工魂不包照明。再说我发光算加班吗?”
孟婆在前面说:“算损耗。”
我立刻闭嘴。
梯子尽头是一扇石门。
石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只闭合的眼纹,圆环套着三道断纹。小满刚想伸手,孟婆一把按住她手腕。
“这个不能碰。”
小满把手收回去。
“哦。”
我看着那纹路,昨晚门口黑水浮出的“30”又从脑子里冒出来。护工吞下的黑片、外围节点上的黑眼、441袖口掉出的黑屑,全是一路货色。
但我手里还缺一块关键拼图。
这些东西到底要干什么。
孟婆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钱,贴在眼纹中间。铜钱转了半圈,石门向两侧打开。
门后不是房间。
是一座往下凹的圆形密室。
四面墙全是壁画,从顶到地,密密麻麻。画上的人穿古衣,有的端汤,有的排队,有的抬着棺,有的把阳间街市画进阴间河道。壁画最中间,刻着一道裂缝,裂缝两边站着两群人,一边举着灯,一边捧着黑眼纹。
我刚踏进去,脑袋里就像被塞进一整车PPT。
耳边一下多了很多声音,哭声、笑声、算盘声、车笛声、叫号声,全挤过来。我的魂体刚稳住没多久,被这堆信息一冲,膝盖差点软下去。
孟婆一指点在我肩上。
“别盯整面墙。看地上的线。”
我低头。
地面刻着一道道细线,线条从壁画下方延伸到中央石盘。每一条线旁边都有小字。
黄泉旧道。
奈何桥枢纽。
忘川商圈。
阳间病院。
民宅井口。
办公楼。
小满捂着耳朵,蹲在门边。
“好多声音......我头疼。”
孟婆递给她一片黑色叶子。
“含着。”
小满把叶子放进嘴里,脸皱成一团。
“苦。”
“忍着。”
我扶着墙,眼前还在晃。
“老板,你这密室信息量也太不友好。阳间产品经理要是这么做引导页,用户第一秒就卸载。”
孟婆看我还能吐槽,收回手。
“资深打工魂才有资格进来。你以前进来,魂体会被墙上的旧账冲散。”
我看着墙。
“这些画的是什么?”
“古轮回教派。”
孟婆走到一面壁画前,指尖点在那只闭合眼上。
“他们曾经是轮回体系里的一支旧派,主张撤掉阴阳边界,让亡魂不用等审判,活人不用等死亡,两界共同流动。”
小满含着叶子,说话含糊。
“听着还挺方便。”
我看她。
“你这是把阴阳两界当共享办公区了?阳间老板要是能雇鬼加班,那劳动法当场跳河。”
孟婆说:“他们说得更好听。无别离,无遗憾,无审判,无等待。”
她指尖往下移。
壁画下方,阳间街道和黄泉路画在一起。活人和亡魂挤在同一条路上,有人抱着尸体走,有人拖着影子跑,河水漫过楼梯,汤锅摆在医院门口。
小满不吭声了。
我看着那些画,胸口堵了一下。
无别离听起来很美。可活人带着亡魂活,亡魂拖着活人走,谁也走不到下一站。阳间那套KPI已经够让人喘不上气,再加一套阴间排队系统,打工人下班连死都不算下班。
我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那昨晚那个30,和这事有关?”
孟婆把黑卡贴到中央石盘上。
石盘亮起,墙上的线一条条连起来,最后汇成一张灰白地图。地图中间有一道细缝,细缝上方悬着数字。
30天。
小满吐掉叶子。
“又是30。”
孟婆说:“两界壁垒每隔一段时间会变薄。三十天后,是近百年来最薄的一次。”
我盯着地图上几个亮点。
亮点不多,七个。
每个亮点下方都有小字,但被旧痕盖住,只有位置还在。一个在医院片区,一个在黄泉路,一个靠近轮回中心外围,还有一个......我看着地图右下角,觉得那片轮廓有点熟。
孟婆抬手按住石盘,地图暂时暗下。
“古轮回教派需要节点。”
“节点够多,缝隙就会扩大。”
“缝隙扩大到一定程度,阳间和地府的边界会失效。活人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,亡魂会碰到不该碰的人。轮回中心的排队系统会先崩,审判大厅会跟着爆仓,忘川汤会失效一部分。”
我说:“也就是地府大促,服务器合并,库存、用户、订单、售后全炸。”
孟婆看我。
“你能不能换个能听的说法?”
“别扯末日,这就是一次大规模服务器合并危机。只要找到他们的数据接口,就能切断连接。”
小满眨了眨眼。
“数据接口是啥?”
“你可以理解成敌方路由器。拔了它,他们就连不上。”
小满懂了。
“哦,那就找路由器。”
孟婆没笑,手指却从石盘上挪开。
“你看这些线。”
地图重新亮起。
我忍着脑子里的杂音,盯着那七个亮点。古图不是现代地图,没有经纬度,只有阴气流向、亡魂密度、阳间执念残留。我看不懂玄学,但看得懂流量。
哪个点流入多,哪个点转发多,哪个点承担中转,逻辑一眼就能拆。
我从怀里摸出平板,把小筑VIP后台的数据层打开。资深权限多了几个灰色按钮,其中一个叫“跨界流量摘要”。
我点进去。
系统提示扣费。
单次跨界摘要同步申请,五十功德。
我看着余额三万五,手指稳得很。
“扣。”
小满凑过来。
“林野哥,你现在花功德好豪气。”
“穷的时候五十是命,富的时候五十是测试成本。人果然不能有钱,有钱会膨胀。”
摘要同步后,平板上出现一串流量波峰。
第一个高点,阳间医院。
第二个高点,轮回中心外围。
第三个高点,黄泉路商业街。
第四个高点,阳间某办公楼。
我把这四个点圈出来,又把壁画上的七个亮点按波峰顺序标上数字。
“这几个不是单点,它们互相转。医院是活人关联点,轮回外围是权限点,黄泉路是公务接口。办公楼......”
我停住。
小满问:“办公楼怎么啦?”
我把地图放大。
右下角那片轮廓清楚了。
一栋写字楼,外立面有三条竖线,旁边有个小广场,广场上画着一个很丑的咖啡杯标志。
我太熟了。
熟到看一眼就想把工牌丢进垃圾桶。
那是我生前上班的公司大楼。
我盯着那栋楼,过了好几秒才开口。
“老板,这图能定位阳间详细地址吗?”
孟婆说:“资深权限可以试。你要开?”
“开。”
平板弹出新提示。
阳间节点坐标换算,需消耗二百功德。
我按确认。
坐标跳出来。
海城,云栖路,星河数科大厦。
我靠在石盘边,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小满被我笑得发毛。
“林野哥,你别这样,有点吓人。”
我指着那行地址。
“这地方我太熟。三楼茶水间常年没纸,七楼会议室空调吹到人怀疑投胎,十六楼老板最爱晚上九点半开会。”
小满问:“你以前在那里打工?”
“对。”
我看着地图上那颗亮点,越看越顺眼,也越看越牙痒。
“难怪那破公司天天有人猝死,原来建在阴间网线上。”
孟婆盯着星河数科大厦的坐标,玉坠上的银线轻轻绷了一下。
“这只是第一个节点。”
我收起平板。
“那就从老东家开始。”
小满小声说:“要回去上班吗?”
我看着她。
“都死了还回去上班,那我这辈子真算白死。”
石盘忽然自己转了一格。
地图上的星河数科大厦亮点旁,多出一个很细的红点。红点闪了三下,吐出一行小字。
节点值守人:未离岗。
我盯着那四个字。
公司大楼里,还有人在守那个阴间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