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41的手按在腰间锁牌上，门外锁魂链贴着地面往前爬。
我坐在前厅角落，魂体漏风，解压特调都被链子压得起了波纹。
竹帘后，一只素白的手挑开帘子，孟婆走了出来。
她没看441，先看我。
“还能说话吗？”
我抬了抬下巴。
“能，服务行业练出来的，被投诉到断气前都能回一句亲亲。”
孟婆把我面前那半碗解压特调端走，放到柜台内侧。
“少喝，等会儿还要用脑子。”
我看着她手腕上的玉坠。
裂纹还在，细得扎眼。
后院老灶台刚熄，旧法供能反噬没散，她这会儿出来，等于把伤口摊到441面前。441不是傻子，他敢傍晚带锁魂链堵门，肯定卡准了小筑刚救完阳间活人。
这局很脏。
他拿我破节点的把柄，拿孟婆受损的时间差，再拿轮回中心编制做护身牌。三张牌都压桌上了，就差逼小筑当众低头。
我手指搭在平板边缘，屏幕还是暗的。
能翻吗？
先别急。
441看着孟婆，手从锁牌上移开半寸。
“孟婆，你终于肯出来了。”
孟婆走到我身前，旗袍下摆掠过青砖，砖缝里的灰被风卷起，又被她脚边的黑纹压回去。
“在我店里抓人，谁批的？”
441把那块工牌木屑举起来。
“轮回中心外围一号节点被毁，现场捞到林野工牌碎屑。证据链已由执法镜核验。我要带走他，审讯，定责，追缴被盗凭证。”
“凭一块碎木头？”
“凭轮回安全条例。”
孟婆抬手，指尖点了点柜台。
柜台上的黑皮账册自动翻开，纸页翻到完税核验章那一页。
“轮回安全条例管不到忘川商圈合法经营区。”
441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干。
“你拿税务章挡轮回中心？”
“税务章挡不了你。”
孟婆看向门外拖着的锁魂链。
“能挡你把我店门口的青砖刮坏。赔。”
441的笑停了。
我差点没憋住。
这就是老板和员工的差距。我还在盘算怎么活，她已经开始算装修损耗了。阳间物业看了都得给她递锦旗，标题：阴间维权标杆。
441往前踏了一步，胸前金属牌亮起金光。
门外锁魂链跟着抬头，链头对准店内，链环上浮出一排排细小的轮回编号。风从门口灌进来，纸灯笼被吹得撞墙，灯罩上的“汤”字歪了半边。
“孟婆，你别装糊涂。”
“林野破坏外围节点，盗取残芯，私自干预阳间医院。三项罪够他进轮回黑牢。”
“你要拦，就是包庇。”
孟婆说：“继续。”
441的金属牌更亮，护体金光从他肩头往外铺，压得柜台上的杯盏一起晃。
“孟婆小筑涉嫌非法接入轮回中心设施，老灶台私改跨界通道，VIP储值业务洗功德，包庇违规亡魂。今晚你交出林野，我只封后院灶台。”
“你不交，我连这间小筑一起拆。”
我按住桌沿，木头的毛刺扎进掌心。
这话够狠，也够聪明。
他不说杀孟婆，只说封灶台，拆店。名义上是行政处置，实际是断小筑根。店没了，孟婆的商圈威望要塌，我这个惹事员工更别想活。
我偏头看孟婆。
她没怒，连眉梢都没动。只是伸手把旗袍袖口往上提了半寸，露出那枚裂开的玉坠。
门外的风忽然停了一拍。
下一刻，风从店内往外倒卷。
墨色暗纹从她旗袍上浮起，一瓣一瓣展开，贴着门槛往外铺。忘川商圈的灯火被压低，青石板缝里冒出细细的黑花，花茎绕过锁魂链，缠住链环。
441身上的金光被花影一碰，发出细碎的响动。
他却没退。
“你敢动我？”
孟婆抬头。
“你猜。”
“我是轮回转世中心审核员，编号四四一，有编制，有职权，有护体金章。”
441把胸前金属牌扯下来，按在掌心。
金牌上浮出“轮回职务保护”六个字。
“你杀我，轮回中心三部联审。你伤我，商圈停业整顿。你碰我一根头发，孟婆小筑的汤锅都得贴封条。”
他把金牌往前一推。
“动手啊。”
我看着那金牌，心里把账飞快过了一遍。
硬碰硬，孟婆能赢，代价要从小筑账上扣。441敢来，是吃准了她伤后出手会触发联审。他逼的是孟婆先破规矩。只要孟婆动法，他今晚输半条命，也能拖小筑下水。
这孙子不是来抓我的。
他是来换小筑的。
我手指从平板边缘挪开，没亮屏。
不能让老板替我打这一下。
我刚要开口，孟婆却先说话了。
“林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他不归你管了。”
441眯起眼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孟婆抬手，黑卡从柜台后飞出，落在我膝前。卡面上那道旧灶台的红纹还没灭透。
“林野，查他的功德账户，用你的特权。”
我低头看黑卡。
卡面弹出一行小字。
孟婆小筑临时资深协查权限已开启。
授权范围：关联投诉、店铺侵害、职务违规账户核验。
时限：三分钟。
代价：店铺信誉担保一次。
我抬头看她。
“老板，这担保要是翻车？”
“扣店铺信用。”
“扣多少？”
“够小满骂你三天。”
“那还行，她骂人词汇量有限。”
441终于动了。
他掌心金牌往前一压，护体金光冲进店里，直逼我手里的黑卡。
“非法调阅轮回中心官员账户，罪加一等。”
孟婆站在我前面，没抬手。
她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查。”
我把黑卡贴到平板背面。
屏幕亮起，跳出灰白色的地府功德账户页。
请输入被核验对象编号。
我盯着441胸前空出来的位置，输入：441。
页面卡了一下。
权限核验中。
对方职务保护金章拦截。
441站在金光里，脸上那点笑又回来了。
“看见了？你查不了。”
我没理他，点开“关联投诉”。
系统弹出提示。
请上传店铺受侵害凭证。
我把那块工牌碎屑的投影拖进去，又把门口青砖损耗、锁魂链入店记录、老灶台被绿色通道兼容模块窃取数据的备案全丢进去。
页面又卡。
凭证不足。
441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林野，你很会钻洞。可编制这扇门，你钻不进来。”
“谁跟你钻门了。”
我点开小筑VIP后台。
那里面还挂着一条未结案记录。
灰皮伪造账册，匿名举报，末页残缺章：四四一。
壬七当时留存另查，我没权限看税务详情，但“关联店铺侵害凭证”这一栏，能提交。
我把灰皮账册备案号拖进页面。
系统第三次卡住。
这次没退。
屏幕底部弹出一行红字。
跨部门协查链路已接入地府税务总局留痕。
轮回职务保护金章暂缓拦截。
441掌心的金牌亮了一下，边缘冒出焦痕。
他的脸色沉下去。
“你拿税务留痕查我？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我也不想，谁让你们官员体系互相不信任。阳间公司里财务一发话，老板都得少买两杯咖啡。你们阴间也差不多。”
账户页打开。
第一栏，功德余额。
第二栏，职务津贴。
第三栏，异常冻结项。
我盯着第三栏，手指停住。
异常冻结项后面，挂着七笔入账。
绿色通道事故复核协办费。
外围节点维护保密津贴。
临时清障补助。
金额从三百到两千不等，来源全部匿名。每一笔后面都有红色标记。
疑似利益输送。
待执行。
我往下拉。
第八笔金额最大。
功德一万二千。
备注只有四个字。
汤铺整改。
收款账户：轮回中心审核员441职务附属账户。
系统判定：受贿成立，因职务保护金章暂缓执行。
我抬头。
441的金光还在，但金光下的地面已经爬满黑花。那些花没碰他，只绕着他的影子转。
孟婆给了我一把刀。
税务留痕是刀柄。
灰皮账册是刀鞘。
441自己收过的那笔“汤铺整改”，才是刀刃。
他把伪造账册丢出去，想弄死小筑，顺便拿整改钱。账做得挺圆，奈何他今晚自己把小筑侵害链路送到门口。
我没笑，真没笑出来。
这年头反派也内卷，害人都要同步报销。
441往前逼近半步。
“林野，账户页面可以伪造。你现在关掉，我还能按普通违规处理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这话术阳间催收都不用了。太老。”
“你按下去，就是攻击轮回中心职务系统。”
“我按下去，是举报贪腐，配合系统强制执行。你要不服，找税务总局复核。哦，对了，你职务保护金章等会儿可能没了。”
441的声音压低。
“你以为孟婆能保你一辈子？”
孟婆淡淡开口。
“他不需要我保一辈子。”
我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。
冻结并强制执行。
按钮下面写着一行小字。
执行后将扣除举报人保证金三百功德。举报成立后返还并按追缴金额发放奖励。
我余额一千一百七。
扣三百，还剩八百一十七。
赌错，连跑路修复费都不够。
赌对，441废。
我看了一眼孟婆玉坠上的裂纹。
她今晚本可以用雷霆手段直接抽他，可她把最后一步交给我。不是她不能，是她要我踩进更高的规则层。
我按下去。
“冻结。”
按钮沉入屏幕。
“强制执行。”
平板发出短促的提示声。
441身上的护体金光先从肩头裂开，裂痕顺着胸口金章往下窜。金牌上的“轮回职务保护”六个字一枚接一枚脱落，掉在地上，落成暗灰。
他抬手去抓，抓了个空。
金光崩开，碎片砸在青砖上，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。门外的锁魂链失了令，链头垂下去，贴着地面退回门槛外。
平板页面跳出执行结果。
职务保护金章剥离。
审核员441编制权限冻结。
轮回中心临时执法调度权回收。
当前身份：普通候审亡魂。
441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还抬着，却再也亮不起半点金色。他掌心的金牌缩成一片灰，顺着指缝落到地上。
门外的锁魂链一条接一条撤开，没人说话，只有链环拖过青砖的细响。
441抬头，盯着孟婆。
“你敢废我。”
孟婆看着他。
“不是我废你。”
她指了指我手里的平板。
“账废你。”
我补了一句。
“准确点，贪污受贿废你。你别赖我们，我们店不背差评。”
系统提示又跳出来。
举报职务贪腐成立。
追回违规功德：二万八千八百三十。
举报奖励及风险补偿：三万三千八百三十功德。
保证金三百已返还。
当前功德余额：三万五千。
等级晋升：资深打工魂。
小筑VIP系统高级控制权开放。
部分跨界权限开放。
我盯着“三万五千”看了三秒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富了。”
孟婆没回头。
“先别飘，三万五在地府也就够你定制一个不太倒霉的童年。”
“那也比我阳间余额强。阳间我花呗额度都不敢点开，怕它反过来安慰我。”
441腿一软，跪坐在门槛前。
他身上的灰白制服开始褪色，胸前编号牌脱落，掉在地上滚了半圈。牌面上的“四四一”裂成三段。
孟婆往前走了一步。
墨色暗纹铺到他脚边，黑花收拢，没碰他魂体。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441抬起头，喉咙里挤出笑。
“你们查不到。”
我把平板对准他。
“普通候审亡魂状态下，拒不配合店铺侵害追偿，可以走商圈欠款登记。你欠我们青砖、停业、名誉损耗、旧灶台维护费，还有我精神损失费。”
孟婆瞥我。
“精神损失费删了。”
“老板，我都快被抓走了。”
“你精神一向损耗不大。”
“您这评价比轮回中心还伤人。”
441听着我们说话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扭曲。
“林野，你真以为你赢了？”
他撑着地面往后挪，袖口里掉出一点黑屑。黑屑落地，没有散，反而聚成细小的圆环纹。
我盯着那东西，胸口那口气压了下去。
通讯器黑屑。
上次他捏碎通讯器时，纸扎物品发过声。现在他身上又掉出这东西，说明他背后那人还在盯。
我不动声色把平板收回怀里。
441的声音变得嘶哑。
“你们根本不知道主人的真正计划!”
孟婆抬手，黑花压住那撮黑屑。
晚了。
441的魂体从胸口烧起来，火不亮，颜色发暗，贴着他的制服往上爬。他张嘴，声音卡在喉咙里，整个人朝前扑倒。
我刚要上前，孟婆一把拦住我。
“别碰。”
火把441吞掉，只剩一滩黑水，摊在孟婆小筑门口的青砖上。
黑水没流散。
它自己收拢，鼓起几个水泡。
水泡破开，浮出一串数字。
30。
数字下面，多出两行细小的字。
阴阳缝隙校准中。
倒计时开始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，手腕上已经烧成灰的红线位置又疼了起来。
孟婆的玉坠轻轻碰在黑卡上，发出一下脆响。
裂纹，又多了一道。
